程晖依旧靠在树边,数条红磷黑颈的黑环蛇,在他身边游移。
采薇费尽心机地引自己到来,肯定不是为了让自己看她真实的过去那么简单。
一定有更大的圈套在等待自己。
他有些漠然地向前方看去。
只见几个穿着灰白军装的士兵,把一个泥锅架在火堆之上,然后倒入银灰色的铅块。
铅块在高温加热下,很快开始融化,化成了银白色的铅水。
明晃晃,银白色的液体翻涌,四周蒸汽升腾。
军匪大手一挥,两个道士便伴着皮鼓唢呐,摇着金幡开始唱边跳。
“今日大慈大悲无量尊寿圣母采薇身归神位,
保佑我一家老少不受地火妖魔吃食,
圣母娘娘显灵,
保佑妖魔鬼怪不袭一方土地……”
方才还大哭磕头的两个红衣白麻妇人,走上前去,一手按住了铁箱里妖物的头颅,硬生生地把她的嘴巴掰开。
另外两个妇人,则抬着滚烫的铅水,从妖物头顶上灌下去。铅水下去的片刻,妖物涂满白膏泥的皮肤,裹满了亮银色碎屑。
一个时辰。
高温铅水缓慢流入肺腑,然后逐渐凝固收缩,让妖物的肌肉收缩,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皮。紧接着,两个妇人又端着满满一锅铅水前来,对着妖物的骨架浇了下去。铅水缓缓流淌,凝固成五官躯体的模样。
又过了一个时辰,铅水凝结,众人打开铁箱子,一尊肉身菩萨的肉身骨架就做好了,五个兵蛋子拿了泥,朝菩萨身上糊去,等陶胎凝固,已经到了日落。
军匪抬手示意,几个吹乐的便点了红色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红纸和白烟笼罩了这装潢华丽的地母庙。
道士提起笔,粘了粉彩,开始在泥身上画。到了凤髻首饰,又用金粉银粉细细勾勒。裙摆衣领,全是鎏金颜料,看起来庄严而华贵。
道士又举起葫芦,拿起桃木枝,沾了符水朝金身上洒了几滴。
涂上油彩的金身菩萨,便活灵活现了。
最终,这镀金菩萨,便做好了。
程晖依旧抱着手臂,坐在槐树边,没有出手。
若论因果,这世间上没有人值得怜悯。
死在矿洞里的矿工,眼前死了丈夫的寡妇,被做成肉身菩萨的采薇,被炼成祟物永不超生的村民军阀,被杀死的林东兴,被祟物吞食的吴少阳,全都不值得怜悯。
但论慈悲,全世界都是可怜人。
所以,不需要出手。
数个穿灰白军装的佣兵,将做好的肉身菩萨,从铺了红金绸缎的坛子上搬起来,要将它抬进地母庙。
然而他们觉得手里的菩萨越来越重。
好似有千钧之力,让他们半步都抬不起来。
一个佣兵腿还半抬到台阶上,却觉得自己心口好似有飕飕凉风穿过,非常冷,比寒冬腊月走在雪堆里还要冷,而且是从骨子里面往外渗透那种,失去生命力的冷。
“冷啊……“
他木然地低头,首先看见自己肚子上,有数道锈红色、粘稠的液体流到腿根。
他有些疑惑,视线缓缓往上。
却见刚做好的金身菩萨,身形移了位。一只涂着白色油彩、粗糙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胸膛。
这只手染上了锈红色液体,瞬间变得鲜活光滑起来,似是人皮肤的触感了。
这手用力一扯,一个脏器便被扯了出来。
只见肉身菩萨,朝自己咧开嘴笑了。
不是那种凝固的、画笔勾勒冰冷的笑
而是混杂着妩媚和清纯的、极为吸引人、美目流盼、笑靥盈盈那种,生动而明艳的笑。
只见这雪白染红的手,从士兵身上扯出来一团物事,红艳艳的嘴唇张开,一口就把这鲜美肉食吞进了肚子,转瞬之间,抬金身的四个士兵,全都怦然倒下。
采薇娘娘的身躯倒是越来越柔软了,镀了金的手臂裙摆,全然活了过来,粘着一层厚厚的油彩,朝程晖招了招手。
“心肝,真美味啊。”
“程郎,你不来么?”
“如此良辰美景,不来陪陪妾身么?”
肉身菩萨头拧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朝向程晖所坐的树底。
程晖朝她摆摆手:“您自个儿享用吧。”
“我不好这口。”
看见这情形,方才做法的道士、站在司令身后的士兵、哭丧的妇人、还有站在周围的村民,瞬间惊叫了起来!
“吃人了!吃人了!”
“金身菩萨被妖魔潜了进去,吃人了!”
尖叫声不绝于耳,人群四散奔逃。
此时程晖站了起来,因为骨香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果然,这里是采薇捕猎的陷阱。
两根竹篾从他手里飞射而出,直刺肉身菩萨的面门。
然而这竹篾好似进了泥淖一样,只是直直插在了菩萨的额头。
“活!”
他双手结印,数十只纸人从飘向空中。
凌空落下之时,纸人便缓缓膨胀,变成了半人高的白脸小孩。
数十个孩童手拿刀剑,朝着金身菩萨冲去。
黑环蛇也从老树枝上攀援而下,快速蛇形游移至菩萨四周!
站在程晖身后的程云也神色紧张起来。
他从没见过自己老弟露出如此慎重的表情。
而且还同时化形和御灵!
程云拔出伏火弩,朝着金身菩萨快速射击。
数道阴火落到了她的四周!
“别管我,看你身后。”
程晖依旧神色不变,低声朝程云说道。
程云看了看脚下,只见方才还是一片幽绿的草地灌木,此时都变成了墨黑色,全然枯萎。
而他身后,正在逃窜的人群,竟然纷纷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皮肤纷纷被阴红色火焰灼烧,由脚开始,皮肉一层层脱落,取而代之的,像是被高温烤焦了一般,一块块翘起来的、焦黑的壳。
他们周身黑雾缭绕,身形逐渐膨胀,竟涨到两尺之高,高高耸立穿过枯萎树冠,眼睛像是暗红灯笼,幽幽挂在身躯之上,孔洞的嘴巴里,似有鬼火燃烧。
火烧鬼!
“这些人怎么变成怪物了……”
“晖,你脑子好使,我被整糊涂了。”
“它们怎么跟矿道里掉进火焚地狱的诡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