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影如梭，然而这于婉晴、林舒清和杨晓慧三名女子，却置若罔闻。她们只管在前方穿行。
行走之间，不忘回头叮嘱程晖等人：“如若有人喊你们的名字，万万不要回应。”
“应了，就会被吃掉……”
“同窗们，在这日复一日的年月里，大多数被吃掉了……”
程晖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她们的善意。
穿过礼堂，他们到了一处僻静的小花园。花园高处种着垂下枝头的白色月季，路旁是数棵桂花、茉莉，底下幽暗处种满绣球，还有矮生的白色百合。
按道理来说，应该芳香四溢。但众人闻到一股浓浓的臭味。是那种——刻在基因里，让人头昏脑涨、难以忍受的尸臭味。
然而小花园中除了两个人影，什么活物都没有。
一个是穿着中山装、外形俊朗的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一个是穿着蓝色斜襟上衣、穿着黑色裙子，留着短头发的女学生，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相拥而坐，女子将头轻轻靠在男子肩膀上。
明明是清幽美好的情景，臭气却充斥着所有人的神经，周围明明气温不低，却让人有种骨子里往外渗的冷意。
看见两人，于婉晴脸色快速由白变成了青灰色，身影也不断颤抖，似是处于极端恐惧之中。
“啊呀……黄潇……怎么和那恶鬼在一起！”
她声音发颤，混杂着电流般滋滋杂响，青灰色的身形越发黯淡。
程晖燃了一柱香让她们稳下来，朝前一步要向那男子走去。
张爱民见状，连忙按住程晖的肩膀。
“晖子，别冲动，事情到了现在，无论是黄潇还是他们口中的恶鬼，都比此前更危险了。”
“朱寿化聻已经够难对付，万一他们……”
话音未落，程晖已经迈入了那苍翠小景中。他露出了一丝微笑，朝着男子摆了摆手。
“怎么称呼？”
男子似是吃了一惊，轻轻抚摸了一下黄潇的头发，低声朝她耳边说话：“潇儿，老师跟客人说点事。”
“你去小教室里等等我。”
黄潇站起身来，微微低头，脸上一片羞色，恋恋不舍得朝着男人看。
当黄潇转过脸来的一刻，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她！
是宿舍楼里被炸死的东英！
就连一直跟随在众人身后，默不作声的春梅和林芳，都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是东英，东英怎么会在这里！”
“东英怎么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春梅和林芳脸色苍白，相互紧紧地握住了手。
她们想起了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长期备受同宿舍富家女孩的欺凌，觉得人生再无希望，所以她们和东英约定，拉着宿舍的女孩一起死！
东英和她们亲手点燃了卡式炉的气瓶，引燃了掺了助剂的硝化物！
噩梦之后，她们便来到了这个出不去的鬼地方！
陈襄、程云和张爱民更无法忘记，就因为这个女生，他们才进入了虚神的幻境！
与黄潇一模一样的女子……
是每一年都会在毕业照里死去，从不能毕业的女学生！
是从常山大学建校起，就出现在学生合照里的神秘女子！
一路寻找过来，这个女子从未出现过，大家都已经对找到她没有希望了。没想到，竟然会在礼堂后面的小花园里遇到她！
而且，这个叫黄潇的女子，看起来如此平凡，相貌普通，身材普通，对比她的三位同学——林舒清、杨晓慧和于婉晴来说，简直毫无出彩之处。
就算是路上遇见，也不会记得她的容貌。
她就这么平静的，坐在这位穿中山装的儒雅老师身边，如此低眉垂目，就跟一个再平庸、普通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她显然是喜欢这位老师的。但在这个年代，这种恋情显然不为世人所容忍。
黄潇顺从地掠过众人，朝着旁边的小洋楼走去，时不时回头看向那位英俊的男人。
男人拍拍衣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朝程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你好，我叫邱志文。”
“从日本留学回来，现在是常山大学的老师。”
程晖感觉到他的手——非常冷，而且肌肉非常僵硬，就如同，从冰箱里取出的冻肉一般，没有活物的温度，也没有活物的弹性。
那个年代，能够出国留学的，都是家境不俗的富家公子。有的在国外混吃等死，有些则学了一些本事，因为战乱回国。他们的思想，都受到国外思潮的剧烈冲击。
所以这位邱志文，恐怕认为与自己的女学生发生关系，并无不妥。
但看他袖口上的鎏金纽扣，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纽扣上刻着“庄府”，上面镶嵌绿松石，还雕刻着一只鎏金狮子。。
据程晖所知，大概百年前，常山周围地带活跃着一名军阀，姓庄，现如今龙城还有庄家将军府的遗址，已经变成了低保户的公租房。
百年前同样有一个商贾大户，姓邱，建国前做涤纶布料生意，专供军用。程晖纸扎铺的老房子，还是当年邱家举家搬迁出国后，被程家盘下来的。
程晖微微皱了皱眉，心中对当年发生的事情轮廓有了大致的推测。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看见猎物的微笑，上前了一步，与邱志文只有一步之遥。
程晖终于寻到了花园里恶臭的来源——方才是整个环境里到处弥漫着这种臭味，现在他才感受到这种恶臭是由一个源头发出，向整个空间蔓延。
这股腥臭味来源于这个男人身上，他皮肤里渗出那种放在高温下、腐败了的内脏、烂肉的臭味，极为浓烈，与他风度翩翩的形象，构成了极荒谬的反差。
“邱老师，您跟黄潇同学的关系，可真好。”
“若不是看见这纽扣，还以为您为了爱情，与将军府的那位千金婚约撕毁了呢。”
“这浪漫，可真够跨越时代的。”
程晖冷笑了一声。
邱志文脸色骤变，肉眼可见地变得狰狞起来，皮肤也迅速由苍白，变成了青灰色。
“不要诋毁人类最美好的情感。”
“爱情是最炙热、最纯真、最原始的感情，人值得为之付出性命。”
程晖知道这幻境里的人，并非真实存活。他们只是被困在虚神的世界里，不断循环往复的灵魂投影罢了。
因此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思考逻辑——只会将灵体的感受，无数倍扩大。
简而言之，就是情绪会主导他们所有行为，甚至让他们变成不受控制的恶鬼。
程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继续激怒眼前这位虚伪的翩翩君子。
“据我所知，庄家和邱家早就打算联姻，如此整个龙城便再无可以匹敌的势力。”
“邱老师您——会愿意为了所谓的爱情，毁掉两个家族的命运？就为了一个平庸至极的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