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一股潮湿的寒意顺着指腹爬上来。

陈昼盯着桌上那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牛皮纸信封边缘泛着深褐色的霉斑，像被水泡过很久。他认得这笔迹——父亲陈砚的字，瘦硬如松，却在收笔处带着一丝诡异的颤抖。

拆开时，信纸发出“沙沙”的脆响，是种青灰色的糙纸，摸起来像陈年的草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深得发黑，仿佛要渗进纸里：

面具在看。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陈昼捏紧信纸，指节泛白。父亲失踪三个月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书房。老人蹲在书架前翻找什么，背影比往常佝偻，指尖划过一本线装书时，突然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像蒙了层雾：“小昼，你知道吗？有些村子消失了，不是真的没了……它们在等，等‘该来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父亲研究古籍入了迷——父亲是个半吊子民俗学者，总对着些泛黄的地方志喃喃自语，说什么“雾隐村的傩戏能活祭”“面具会吃人”。现在想来，那些话或许不是疯语。

信封里还掉出一样东西，轻飘飘的，落在桌上发出“嗒”的轻响。

是张符纸。

黄得发脆，边缘修剪得极齐整，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像人脸，又像缠绕的藤蔓。符纸中央有块不规则的深色印记，摸上去潮乎乎的，带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引路符……”陈昼喉结动了动。

这个词猛地撞进脑海。父亲的笔记里提过，某些失传的秘术里，引路符是给“阴阳路”上的人用的，能指引方向，也能……勾人魂魄。

他突然想起童年某个片段。那时母亲还在，总对着梳妆台那面黄铜镜发呆，镜子里偶尔会映出一张空白的面具。有次他撞见母亲用银簪尖在面具内侧刻字，动作急促，像在阻止什么，嘴里念叨着：“别找过来……别刻我的名字……”

后来母亲也失踪了，比父亲早了十年。警察说是离家出走，只有陈昼记得，那天早上，母亲的梳妆台上，那面黄铜镜蒙了层厚厚的白雾，擦不掉。

指尖再次触到引路符，那股寒意突然变得尖锐，像冰锥扎进肉里。符纸中央的潮痕动了——不是错觉，那深色印记正顺着纹路缓缓蔓延，所过之处，朱砂纹路泛起极淡的红光，像有血在里面流。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明明是午后，却像黄昏。风卷着树叶拍在玻璃上，“啪嗒，啪嗒”，节奏均匀得诡异，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

陈昼抓起引路符，符纸在掌心微微发烫，烫得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他低头，看见符纸的纹路不知何时变了，扭曲的线条组合成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窗外——

指向城市边缘那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山坳。

父亲的话再次响起，带着回音：“消失的村落会选‘该来的人’……”

陈昼握紧符纸，指缝里渗出汗，混着符纸的潮气，黏腻得像血。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不只是为了父亲那四个字，更是为了母亲梳妆台上的空白面具，为了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失踪，为了弄清楚——

“面具在看”，到底在看谁？

风还在敲窗，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终于连成一片，像无数只手在抓挠。陈昼抬头望向窗外，浓雾已经漫到楼下，白茫茫的一片里，隐约有青瓦的轮廓在晃动，像某个沉在水底的村子，正慢慢浮上来。

引路符的箭头，在掌心烧得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