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盘山公路上抛锚时,仪表盘的指针卡在“0”的位置,像被冻住了。
陈昼推开车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雾涌进来,带着湿冷的草木腥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手机屏幕暗着,从进入这片山坳开始,信号格就变成了空的,连紧急呼叫都弹不出界面。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质地图——最新版的行政区划图,边缘被翻得卷了毛。可眼前这片山,在地图上是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地形复杂,未勘探”。
引路符在口袋里发烫,像揣了块活物。
陈昼沿着公路旁的土路往前走,雾中的能见度不足五米,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却只有白茫茫的雾,雾气缭绕中,仿佛有影子在晃动,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手湿冷。
“该来的人……”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缺了页的《雾隐村志》,泛黄的纸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村落轮廓,旁边批注:“环雾而居,闻声不见人”。当时只当是古人的想象,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最写实的记录。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里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唱腔,咿咿呀呀的,带着股旧戏班的调子,忽远忽近,像从百年前的时光里飘过来。
“……戴面者生,摘面者……”
唱腔断了,尾音拖得很长,像叹息,又像警告。
陈昼猛地停住脚。
那声音太近了,仿佛就在雾里,贴着他的耳朵。他攥紧口袋里的引路符,符纸的潮意透过布料渗出来,和手心的汗混在一起。
突然,雾淡了些。
前方十几米处,浮出一片青瓦屋顶,黑沉沉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穗子湿漉漉地垂着,在风里一动不动。那不是现代的建筑,飞檐翘角带着明清时的样式,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像浸过血。
这就是雾隐村?
地图外的空白,父亲失踪的终点,母亲消失的谜局……都藏在这片雾里?
陈昼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那戏腔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楚,是个苍老的男声,唱的词却含糊不清,只听懂一句:“……面是皮,皮是命……”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无数张扭曲的脸。树底下,隐约能看见石桌的一角,上面似乎摆着什么东西,被雾遮着,看不真切。
引路符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像瞬间浸了冰水。
陈昼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雾隐村的门口。门里是什么?父亲的下落?母亲的踪迹?还是那四个字——“面具在看”——背后的真相?
雾又浓了,将青瓦屋顶重新吞没。只有那咿呀的戏腔,还在雾里飘着,像在催促,又像在挽留。
陈昼握紧了拳头,一步踏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