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踏入村子的瞬间淡了些。
陈昼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冰冷，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正前方，一张半人高的石桌突兀地立着，表面被磨得光滑，却在边缘处留着深深的刻痕，像被无数指甲抠过。
石桌上摆着东西。
十张面具，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都是“生面”——没有任何彩绘，白得像未经打磨的骨瓷，眼洞和嘴洞是空洞的黑，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茬。陈昼走近了才发现，每张面具内侧都贴着层薄纸，纸上隐约有刻痕，像是……名字？
“新来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带着股穿透雾气的穿透力。
陈昼猛地回头，看见石桌旁的老槐树下站着个老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点驼，脸上戴着张笑面面具——嘴角咧得极大，眼角堆着褶，漆成红色的纹路在雾里泛着诡异的光。
老者慢慢走过来，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包着层铜皮，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他停在石桌前，面具的眼洞对着陈昼，明明没有眼珠，却让人觉得被死死盯着。
“这是规矩。”老者指了指石桌上的生面，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有点闷，像隔着层水，“选一张戴上，活过初七，才能见你想见的人。”
陈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活过初七？见想见的人？是指父亲？
他看向石桌上的面具，空白的脸对着天空，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指尖刚要触到其中一张，就被老者用竹杖拦住了。
“别急。”老者弯腰，从石桌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先看看这个。”
纸上是用毛笔写的规则，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发黑，像是用什么东西混着写的：
1.寅时起，卯时息，亥时后不得出门。
2.笑面者问候，必回应；哭面者垂首，必沉默。
3.生面不可离身，熟面不可轻触，无面者不可对视。
4.初七前，摘面者死。
最后四个字尤其重，墨迹几乎要把纸戳穿。
陈昼盯着“摘面者死”四个字，后背泛起寒意。父亲的信里没提这些，他只说“面具在看”——原来这“看”，是要人命的。
“这村子……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忍不住问。
老者没直接回答，只是用竹杖敲了敲石桌边缘。陈昼这才注意到，石桌侧面刻着一行字，笔画深得像嵌进石头里：
来者皆是面，去者面是我。
“戴上面具，你才是‘这里的人’。”老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戴，过不了今晚。”
陈昼想起昨晚车窗上的抓挠声，想起雾里那若有若无的戏腔，想起父亲失踪前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从石桌上拿起一张生面。
面具很轻，却带着股木头特有的腥气。内侧的薄纸贴着掌心，冰凉刺骨，那些刻痕硌得他指尖发麻——真的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人在这张面具上留下过印记。
“选这个，是缘分。”老者看着他手里的面具，突然说。
陈昼抬头，想问什么，却见老者已经转过身，蓝布衫的衣角在雾里晃了晃，只留下一句：“记住规矩，活过初七。”
竹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
陈昼捏着那张生面，站在空无一人的村口。石桌上的另外九张空白面具，在雾里静静对着他，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他犹豫了一下，将面具举到眼前。
眼洞对准自己的瞬间，他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从里面望出来——有惊恐的，有麻木的，有带着血丝的。面具贴上脸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内侧的刻痕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刮擦，像有人在刻字。
陈昼闭上眼。
再睁开时，石桌旁的老槐树叶“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有风吹过。雾里，隐约传来第二声戏腔，这次更清楚了些，唱的是：“……面是皮，皮是命，摘去皮，命归阴……”
他知道，从戴上这张面具开始，初七之前，他必须活着。
为了父亲的下落，为了母亲的失踪，也为了弄明白——石桌上那句“去者面是我”，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