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贴在脸上的瞬间,陈昼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那冰纹般的刻痕正顺着皮肤爬——生面内侧的薄纸早被冷汗浸透,糊在脸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便透过纸层显形,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脸上轻轻划,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抬手想摘,指尖刚触到面具边缘,就想起老者的话:“初七前,摘面者死。”石桌上的规则黄纸在雾里飘着,“摘面者死”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眼睛疼。
陈昼放下手,攥紧拳头,指节抵着面具的下颌线。面具很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里面震,“咚咚,咚咚”,震得面具内侧的刻痕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雾又浓了些,能见度缩到只剩两步远。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屋子都是空的,门虚掩着,窗棂上积着灰,却在门轴处泛着油光,像常有人进出。有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墙上,发出“哗啦”一声,像谁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陈昼停在一间木屋前,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绸,绸子末端沾着黑灰,像烧过的纸。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屋里黑沉沉的,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个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平得像镜子,映出天花板的梁木——梁木上,悬着一张空白的生面,晃晃悠悠的,像个吊死的人。
童年的片段突然炸开,带着黄铜的冷味。
十年前,母亲的梳妆台上也摆着个黄铜盆,盆里的水总也换不干净,永远浮着层淡灰色的絮。那天早上,陈昼撞见母亲对着水盆梳头,头发掉得厉害,一把把缠在梳子上,像团乱麻。她抬头时,陈昼看见水盆里的倒影——母亲的脸是模糊的,五官都被磨平了,只有额角处,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形状像片柳叶。
“别碰那水。”母亲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肉里,“水里有东西在看……在记名字……”
后来母亲失踪,那盆水被倒了,黄铜盆收进了储藏室。陈昼偷看过一次,盆底结着层青黑色的垢,抠不掉,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字。
指尖再次触到生面,内侧的刻痕突然变深了。
陈昼低头,借着雾里透进来的微光,看见面具内侧的薄纸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正慢慢清晰——不是杂乱的线条,是一个个极小的字,挤在一起,像排队等待被点名。他凑近了看,心脏猛地缩紧——
最顶上那行字,笔画娟秀,刻得极浅,却异常清晰:
苏婉。
母亲的名字。
陈昼的呼吸顿住了,面具在脸上发烫,烫得像块烙铁。那些刻痕突然活了,母亲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是无数个陌生的名字,都在微微蠕动,像虫子在爬。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新的刻痕正在生成,从面具的下颌线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像被火燎过,又疼又痒。
“别刻我的名字……”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陈昼猛地抬手,想撕下面具,却在指尖触到边缘时停住——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嵌着面具内侧的薄纸纤维,白得像骨灰。而面具的眼洞处,不知何时蒙上了层白雾,和母亲梳妆台上的黄铜镜一模一样。
巷口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踩着水洼,越来越近。陈昼转身,看见雾里走来个影子,戴着笑面,蓝布衫的衣角在雾里晃,像村口那个老者。
“戴生面的,别在空屋前站太久。”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警告,“屋里的东西,喜欢记生人的名字。”
陈昼攥紧拳头,指节抵着面具,将母亲的名字死死压在下面。他想问什么,却见那笑面人已经走过巷口,竹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只留下一句:
“记着,面具刻了谁的名,谁就跑不掉。”
脚步声消失后,雾里的风突然变腥了,像血的味道。陈昼低头,看见生面内侧的薄纸上,母亲的名字旁,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形状像片柳叶——
像母亲额角那青黑色的印记。
他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木门上,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陈昼低头,看见门缝里的黄铜盆里,水面映出的不再是梁木,而是一张脸——
一张戴着生面的脸,面具内侧,无数个名字正在蠕动,最顶上的“苏婉”二字,泛着极淡的红光,像有血要渗出来。
而那面具的眼洞处,正慢慢浮现出自己的眼睛。
陈昼猛地捂住脸,面具在掌心剧烈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松手。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间空屋的主人,必须弄清楚——
母亲的名字,为什么会刻在这张生面上?那些正在生成的新刻痕,又想记下谁的名?
雾还在浓,巷子里的风卷着腥气,吹得梁木上的空白面具轻轻摇晃,晃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念名字。陈昼攥紧生面的边缘,指腹被木茬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面具内侧的薄纸上,瞬间被那些刻痕吸了进去。
母亲的名字,在血珠落下的地方,红得更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