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辰时散了些,露出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陈昼踩着水洼往村中心走,生面贴在脸上,内侧的刻痕像冰碴子,随着呼吸轻轻硌着颧骨。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巷口飘出来,不高,却带着股木头受潮后的闷沉。
陈昼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男人站在石阶上。他比村口的笑面老者年轻些,背不驼,但同样戴着笑面——面具嘴角沾着些黑灰,像没擦干净的锅底灰,红色的笑纹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男人弯腰时,陈昼瞥见他耳后——皮肤像泡发太久的宣纸,泛着半透明的白,隐约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面具的纹路长进了肉里。
“午时的太阳最暖。”男人又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台词,面具的眼洞对着陈昼,没什么焦点,却让人不敢移开视线。
陈昼想起规则黄纸的第二条:笑面者问候,必回应。
他喉咙发紧,刻意让声音平稳些:“嗯,刚到。”
男人的面具嘴角似乎咧得更大了些,幅度僵硬,像被人用线扯了扯。“住哪间屋?”他问,迈出的脚步有点拖沓,裤脚扫过水洼,溅起的水珠落在面具上,顺着笑纹往下淌,像黑色的泪。
“还没找好。”陈昼攥紧口袋里的规则纸,指尖汗湿,“村里……还有空屋吗?”
“西头第三间,”男人抬手,指的方向雾还浓着,“门没锁,前阵子住过个戴生面的,初七没撑过去。”
陈昼的心跳漏了一拍。初七没撑过去——是指没活过七天?
男人没等他再问,转身往巷深处走,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摆,背影单薄得像张纸。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住,没回头,只闷闷地说:“别摘面具,尤其别在亥时后摘。”
话音落,人已经拐进雾里,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渐渐远了。
陈昼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后,皮肤光滑温热,和刚才那男人的“纸状皮肤”截然不同。但不知怎的,指尖触到的地方,像有蚂蚁在爬,微微发麻。
他往男人指的西头走,路过一间间闭着门的木屋。有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咔哒”声,节奏均匀,像有人在缝什么。陈昼放慢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昏暗中,一个戴哭面的妇人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根暗红色的线。她的动作很慢,每缝一针,肩膀就抖一下,哭面的泪痕在阴影里发黑,像凝固的血。
陈昼想起规则:哭面者垂首,必沉默。
他立刻低下头,快步走过那扇门。身后的“咔哒”声突然停了,接着是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人在抓面具。陈昼不敢回头,直到走出巷子,才敢喘口气。
西头第三间屋果然没锁,推开门时,铰链发出“吱呀”的惨叫。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些黑色的渣,像烧过的面具灰。
墙角堆着些干草,上面扔着件半旧的蓝布衫,款式和刚才那男人穿的一样。陈昼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布衫,就看见衣领内侧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心猛地一跳。
他翻找布衫口袋,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还有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笑面的黑灰,是槐树的灰。”
陈昼捏着那张纸,走到窗边。窗外是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到屋顶,树皮裂开的纹路里,嵌着些黑色的粉末,和刚才那男人面具上的黑灰一模一样。
这时,巷口又传来脚步声。陈昼抬头,看见村口的笑面老者拄着竹杖走过,蓝布衫的后领掀起,露出的脖颈皮肤同样泛着纸状的白。
老者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面具转向窗户的方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昼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是旧书和潮湿木头混合的腥气,和父亲书房里的味道,有几分像。
老者没说话,只是用竹杖在地上敲了敲,“笃、笃”两声,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陈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生面内侧的刻痕好像更清晰了,母亲的名字“苏婉”硌着下巴,冰凉刺骨。
他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傩戏考》,里面夹着张老照片——祖父穿着戏班的蓝布衫,站在戏台前,脸上戴着笑面,嘴角同样沾着黑灰。
照片背面,父亲用铅笔写着:“面具戴久了,人就成了面具的影子。”
陈昼抬手,指尖划过生面的边缘,摸到些细小的木刺。窗外的槐树叶“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在笑。他知道,这声笑面问候不是结束,是开始——在这个村子里,每一张笑面背后,都藏着一个正在变成影子的人。
而他,正戴着面具,一步步走进这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