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沉进雾里,村子就暗得快。
陈昼把空屋的木门闩插紧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透进来的光昏黄模糊,把桌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趴在地上的蛇。
他摸出从父亲书房带的怀表,表盖掀开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时针正卡在亥时的刻度上,指针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亥时后不得出门。”
规则黄纸的第一条在脑子里盘旋。他把怀表揣回口袋,走到墙角的干草堆旁坐下,生面内侧的刻痕硌着后颈,凉丝丝的。白天在巷口看见的哭面妇人总在眼前晃——那片淡青色的兰花碎布还贴在心口,被体温焐得发潮。
屋外的风突然停了。
连槐树叶的沙沙声都没了。整个村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得生面内侧的刻痕轻轻发颤。
陈昼的呼吸放轻了。这种寂静太不正常,像暴雨前的沉闷,藏着随时会炸开的惊雷。
果然,没过多久,门板上传来一声轻响。
“沙……”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蹭过木头。
陈昼的后背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的木棍——那是他白天在老槐树下捡的,顶端被削得尖尖的。他屏住气,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一点。
“沙沙……沙沙沙……”
刮擦声越来越密,节奏均匀得诡异,像有人拿着指甲在门板上画圈。时而轻,时而重,重的时候能看见门板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这声音太熟悉了。
陈昼想起父亲收藏的那盒老戏班梆子,敲起来就是这样的节奏,“嗒、嗒嗒”,是《驱邪记》里请神时的调子。
他攥紧木棍,指节泛白。怀表在口袋里发烫,仿佛要烧穿布料——亥时刚过一刻,规则里的禁忌时间,真的来了。
刮擦声突然停了。
死寂再次笼罩下来,比刚才更甚。陈昼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飞。
几秒钟后,“咚”的一声闷响。
是头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很沉,很闷,带着股蛮力,震得门闩都在晃。陈昼猛地站起来,后背抵住土墙,目光死死盯住门缝——那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外面的昏光。
“咚……咚咚……”
撞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门板被撞得向内凸起,木头上的纹路像蚯蚓一样扭曲。陈昼看见门缝里的光突然被挡住了——一个黑影贴在门外,轮廓很高,肩宽背厚,却看不清头的形状。
他的心跳几乎要停了。
就在这时,那黑影微微侧过身。
陈昼看见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张脸——不,那不能叫脸。
是一片空白,像张没来得及上色的生面,没有眼洞,没有嘴,只有光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白。可就是这张空白的脸,正对着门缝的方向,仿佛在“看”他。
无脸人。
规则里没细说,但村民的窃窃私语里提过——摘了面具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脸被硬生生刮掉,只剩一张空白的皮,在亥时的巷子里游荡。
“咚!”
又一声巨响,门板被撞得裂开一道细缝。陈昼看见无脸人的手按在门上,那只手同样是空白的,没有指纹,没有指甲,只有五个圆润的指节,像用面团捏出来的。
他突然想起白天那个笑面男人的话:“别摘面具,尤其别在亥时后摘。”
原来这就是不遵守规则的下场。
无脸人似乎不耐烦了,撞门的力道越来越大。陈昼听见门闩松动的“吱呀”声,知道这扇木门撑不了多久。他退到墙角,举起木棍,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无脸人停了。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陈昼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门缝里的空白脸还贴着,一动不动,像幅诡异的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空白脸慢慢移开了。
陈昼听见脚步声远去,很轻,像光着脚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渐渐消失在巷口。
他瘫坐在干草堆上,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布衫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生面内侧的刻痕像是被汗水泡活了,母亲的名字“苏婉”硌着下巴,又疼又痒。
他走到门板前,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见门上的刮擦痕乱得像蜘蛛网,而那些撞击的凹痕里,嵌着些白色的粉末——和生面的材质一模一样。
陈昼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粉末。
突然,生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寒意。
金手指没被激活,但他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得像亲眼看见——
昨晚,在这间屋里,那个没撑过初七的人,就是在亥时摘了面具。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桌边的粗瓷碗。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里面的黑色残渣撒了一地,在昏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窗外的风又起了,槐树叶“哗啦”作响,像是在嘲笑。陈昼靠着墙,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第一次真切地明白——雾隐村的规则不是吓唬人,是保命符。
而那些不遵守规则的人,最终都会变成门外的样子,用空白的脸,叩响下一个人的门。
亥时还没过去。陈昼捡起地上的木棍,重新顶在门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他知道,这一夜还很长,而那声刮擦,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