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带着股铁锈味。
陈昼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手里攥着从空屋找到的那张纸——“笑面的黑灰,是槐树的灰”。字迹被汗浸湿,晕成一团模糊的黑,像老槐树皮上的霉斑。
转过第三个弯时,他看见墙根蹲着个人。
是个妇人,背对着他,梳着松垮的发髻,露出的后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她戴的不是笑面,是张哭面——瓷白的面具上,两道暗红色的泪痕从眼洞一直拖到下巴,边缘结着硬壳,像干涸已久的血痂。
陈昼的脚步顿住了。
规则黄纸的第二条在脑子里跳出来:哭面者垂首,必沉默。
他放慢呼吸,贴着对面的墙根走,眼睛尽量不往妇人身上瞟。但那道暗红色的泪痕太扎眼,像两条蛇,顺着面具的轮廓蜿蜒,看得人头皮发麻。
妇人似乎没察觉有人,只是机械地用手指抠着面具的眼洞。指甲刮过瓷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昨晚木门上的刮擦声有几分像。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指缝里渗出血丝,染红了面具的泪痕,让那暗红色看起来更鲜活了。
陈昼屏住气,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就在这时,妇人突然停了手。
空气瞬间凝固。
陈昼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能感觉到砖石的纹路硌着肩胛骨。他看见妇人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面具的眼洞对准了他。
那不是空的。
陈昼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透过眼洞,他看见里面是一片浑浊的白,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的青黑色纹路,盘绕着,蠕动着。
“呜……呜……”
妇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被堵住了喉咙。她的身体前倾,似乎想靠近,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只能在原地摇晃。哭面的泪痕在晃动中簌簌掉渣,落在地上,碎成细小的暗红颗粒。
陈昼想起第4章里摸到的生面内侧的刻痕,想起母亲说的“别刻我的名字”。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脚步僵硬地往前挪。
经过妇人身边时,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钻进鼻腔——不是血的味道,是某种东西腐烂发酵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像埋在土里的面具。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妇人的后颈。
那里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形状像根细麻绳,紧紧勒着脖颈,把皮肤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那纹路太熟悉了——和母亲生面内侧刻痕的边缘,一模一样。
陈昼的呼吸漏了一拍。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身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是那妇人的动作停了。
他不敢回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巷口,直到撞上村口的老槐树,才敢扶着树干大口喘气。生面内侧的刻痕像突然活了过来,母亲的名字“苏婉”烫得他脸颊发疼。
缓过神后,陈昼回头望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墙角的哭面妇人不见了。
只有地上那摊暗红的碎渣还在,被风吹得打旋。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渣子是硬的,带着壳,碾碎后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和空屋里粗瓷碗底的渣子很像。
这时,他注意到碎渣堆里藏着一小片布。
是块淡青色的绸缎,边缘绣着半朵残缺的兰花。陈昼的瞳孔骤缩——母亲失踪前最喜欢的那条旗袍,袖口就绣着这样的兰花。
他捏着那片布,指尖冰凉。
风又起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哭。陈昼抬头,看见树影在地上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张模糊的哭面形状,眼洞正对着他刚才出来的那条巷口。
他突然明白,这村子里的笑面和哭面,从来都不是随机的。
笑面的黑灰藏着槐树的秘密,哭面的泪痕浸着未干的血。而那个墙角的妇人,她后颈的青纹,她面具下的白瞳,她掉在地上的兰花碎布……都在指向一个让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陈昼把那片布塞进贴身的口袋,贴着心口。生面内侧的刻痕似乎更清晰了,母亲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提醒着他——
在这里,每一张面具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他要找的人。
而找到她们的代价,或许就是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巷口的风还在呜咽,像那妇人没说完的哭声。陈昼握紧拳头,转身往空屋走。他知道,从看见那张哭面开始,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