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雾染成了淡金色。
陈昼刚走出巷口,就被一抹刺眼的橙红色晃了眼。
那颜色在灰扑扑的雾隐村里显得格外扎眼——是件冲锋衣,崭新的,拉链拉到顶,背后印着“户外探险”四个荧光绿的字。穿冲锋衣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留着寸头,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嘴里念念有词。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雾隐村,”男人的声音带着股刻意的兴奋,镜头扫过空荡的街道,“网上说这儿有什么鬼面具规则,我看就是瞎编的,吓唬人的!”
陈昼皱起眉。这男人他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但他摘着面具的动作,让陈昼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男人脸上光溜溜的,没戴任何面具,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粉色,和村里那些泛白的皮肤截然不同。
“喂,新来的,”陈昼忍不住开口,“规则说……”
“规则?”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屑,“戴面具的都是傻子吧?这破村子连个信号都没有,哪来的规则?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想骗钱。”他晃了晃手机,“我这直播着呢,就为了揭穿这骗局。”
陈昼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笃、笃”的竹杖声。
他回头,看见守泉婆婆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她还是戴着那张青面,面具额角的纹路裂得比上次更明显,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竹杖拄在地上,杖头的铜皮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摘面者,神不佑。”
守泉婆婆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又沉又哑,像磨过沙子的石头。她没看陈昼,青面的眼洞死死盯着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竹杖在地上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和第二卷里预告的戏班鼓点隐隐呼应。
男人显然没把一个戴面具的老婆婆放在眼里,嗤笑一声:“神不佑?我倒要看看什么神这么大本事。”他举着手机凑过去,镜头怼到守泉婆婆面前,“老人家,你这面具哪买的?挺逼真啊,配合这村子演戏,一天能赚多少钱?”
陈昼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看见守泉婆婆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面额角的裂痕里渗出点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年轻人,”守泉婆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些东西,信比不信好。”
“我偏不信。”男人说着,突然伸手想去摘守泉婆婆的青面,“让直播间的家人们看看,这面具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机关。”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面具的瞬间,守泉婆婆猛地后退一步,竹杖“啪”地打在男人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刺骨的寒意,男人“嗷”地叫了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滚。”守泉婆婆吐出一个字,竹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别脏了这村子的地。”
男人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老婆婆手劲这么大,脸上有点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神经病……装神弄鬼……”他的冲锋衣在雾里晃了晃,拐进了西边的巷子——正是昨晚无脸人出现的方向。
陈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他活不过三天。”守泉婆婆突然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她转过身,青面对着陈昼,“你和他不一样。”
“您怎么知道?”陈昼问。
守泉婆婆没回答,只是用竹杖指了指他脸上的生面:“记着,面具不是枷锁,是护身符。”说完,她拄着竹杖,慢慢走向村中心,青布衫的后摆扫过地上的槐树叶,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陈昼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生面。内侧的刻痕似乎又清晰了些,父亲戴笑面的画面突然闪回脑海——“这样才能护着他”。
他看向男人消失的巷子,雾又浓了些,那抹橙红色很快就被吞没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昨晚无脸人那张空白的脸,还有守泉婆婆刚才说的话——“摘面者,神不佑”。
风卷起地上的槐树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陈昼低头,看见叶子上沾着些黑色的粉末,和笑面面具上的黑灰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个穿橙色冲锋衣的男人,已经踩进了雾隐村最危险的陷阱里。而这陷阱,从来都不是装神弄鬼,是真的会要命。
陈昼握紧口袋里的规则黄纸,纸边已经被汗浸湿了。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远离西边的巷子。他得尽快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在这个村子里,任何一点轻视规则的大意,都可能变成下一个无脸人。
巷口的风里,似乎还飘着那个男人的骂声,只是越来越远,最后被浓雾彻底吞没,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