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时，雾彻底散了。
陈昼在溪边洗木碗，听见身后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那个穿橙色冲锋衣的男人，正举着个东西冲他晃，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看我捡到啥了？”男人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陈昼面前一递——是张面具，比生面小些，彩绘着小鬼的脸，青面獠牙，眼洞边缘涂着圈猩红，看着就透着股邪气。
“熟面。”陈昼认出这东西，规则里提过，生面是空白的，熟面是画好的，“规则说，熟面不可轻触。”
“规则规则，你就知道规则。”男人嗤笑一声，把面具往自己脸上比了比，“我看这玩意儿就是个工艺品，昨晚在老槐树根下挖的，说不定能值点钱。”他用手指戳了戳面具的额头，“你摸摸，还挺暖和。”
陈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熟面的瞬间，一股温热感突然传来，不像木头，倒像贴着人的皮肤，带着脉搏般的轻微跳动。
眼前猛地一黑。
金手指再次被触发。
他看见一间昏暗的木屋，墙角堆着十几个熟面，和男人手里的小鬼面一模一样。一个穿蓝布衫的村民蹲在地上，手里抓着只活鸡，鸡的翅膀被绑着，咯咯地挣扎。村民把鸡按在其中一张熟面的眼洞上，刀刃划过鸡脖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洞往里渗。
诡异的是，面具像活了一样，眼洞处的红漆开始流动，越来越亮，最后竟渗出粘稠的红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村民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嘴里念念有词：“养肥了，就能换好东西了……”
画面碎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
陈昼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温热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看向男人手里的熟面，小鬼的眼洞处泛着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和刚才画面里的红水颜色一模一样。
“你咋了？脸这么白？”男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挑眉道，“不会真信这面具能吃人吧？”
“这面具……”陈昼的声音有点发颤，“是用活物养的。”
“扯犊子。”男人显然不信，把面具揣进怀里，拍了拍，“等我出去了，找个懂行的看看，说不定是古董。”他转身要走，又停下，用下巴指了指溪边的方向，“对了，刚才看见个戴娃娃面的小丫头，说认识你，在那边等你呢。”
陈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背对着他，扎着两个羊角辫，头上戴着张右眼缺角的娃娃面。
是小雅。
他回头想再叮嘱男人几句，却发现人已经没影了，只有橙色的冲锋衣衣角在巷口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陈昼看着那方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那间养熟面的木屋，墙上挂着的蓝布衫，和村里那些笑面村民穿的一模一样。
“陈哥哥。”
小雅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她转过身，娃娃面的缺角对着陈昼，眼洞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爸说，熟面不能碰，会被缠上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熟面？”陈昼问。
“我看见的。”小雅低下头，手指抠着娃娃面的缺角，“昨天晚上，他在老槐树下挖东西，我爸说那下面埋着不好的东西……”她突然抬起头，娃娃面的眼洞对准陈昼，“陈哥哥，你见过无脸人吗？我爸说，碰了熟面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样。”
陈昼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刚才金手指里的画面，想起那些渗出红水的熟面，突然明白规则里“熟面不可轻触”的真正含义——这些面具不是工艺品，是活着的寄生体，靠吸食生命维持“活性”。
而那个不信邪的男人，正把这样一个东西揣在怀里。
“你爸还说什么了？”陈昼蹲下来，平视着小雅的面具。
小雅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干，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上面印着“雾隐村供销社”几个字，字体模糊，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我爸说，这村子的时间停了，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她把饼干递过来，“陈哥哥，你吃吗？很甜的。”
陈昼接过饼干，包装纸边缘已经发硬，饼干却还带着点潮意，像刚买的一样。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消失的村落会选‘该来的人’。”或许这“选”，不只是邀请，也是囚禁。
他看向老槐树的方向，树冠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张张开的网。那个穿橙色冲锋衣的男人，还有他怀里的熟面，恐怕已经成了网里的猎物。
而他自己，戴着生面，握着规则，也不过是这张网里，稍微清醒一点的猎物而已。
“谢谢你，小雅。”陈昼把饼干放进兜里，“我得去找那个叔叔，把面具拿回来。”
小雅拉住他的衣角，娃娃面摇了摇：“别去，陈哥哥。我爸说，贪心的人，是救不回来的。”
陈昼看着她面具上的缺角，突然想起昨晚无脸人那张空白的脸。他知道小雅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往男人消失的巷口走了几步。
风穿过巷子，带来老槐树的腥气。陈昼站在巷口，没看见那个橙色的身影，只看见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像熟面渗出的红水，正慢慢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规则黄纸，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雾隐村的规则，正在一点点露出獠牙，而那个不信规则的人，已经率先尝到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