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干躺在青石板上,土黄色的包装纸被风掀得边角发卷。陈昼弯腰去捡时,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一道刺眼的金光晃了眼。
“小兄弟,手上有好东西?”
一个油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股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陈昼抬头,看见个矮胖男人站在面前,穿着绸缎马褂,胸前挂着金链,最扎眼的是他脸上的面具——纯金打造,镶着三颗鸽血红宝石,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是个金面。
“钱老板?”陈昼认出这号人物,父亲的笔记里提过,雾隐村有个专做面具买卖的商人,贪婪得连哭面妇人的泪痕都想刮下来卖钱。
钱老板咧嘴笑,金面的嘴角弧度僵硬,宝石随着动作晃了晃:“不错,是我。”他的目光扫过陈昼手里的饼干,又落回他脸上的生面,“听说新来的捡了个熟面?就是那个青面獠牙的小鬼面?”
陈昼心里一紧。李闯的熟面?他怎么知道的?
“规矩我懂,”钱老板没等他回答,从马褂口袋里掏出个钱袋,晃了晃,里面传来铜钱的脆响,“熟面卖不卖?我出十倍价,够你在外面逍遥半年。”
陈昼想起李闯炫耀熟面时的样子,想起金手指里活鸡被按在面具上的画面,喉结动了动:“不卖。规则说,熟面不可轻触。”
“规则?”钱老板嗤笑一声,突然抬手,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去刮自己的金面边缘,“这村子的规则,就是给胆小鬼定的。”他的戒指擦过面具镶宝石的地方,一颗松动的红宝石“啪嗒”掉在地上,露出底下的黑色木纹——那纹路像活的,正顺着金面的缝隙慢慢往外爬,像树在生长。
陈昼的呼吸顿住了。
那不是木头的纹路,更像某种生物的肌理,带着湿润的光泽,与赵砚描述的“生物寄生”完全吻合。这金面,正在钱老板脸上“生长”。
“看见没?”钱老板捡起红宝石,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按回面具上,动作熟稔得像在摆弄一件普通饰品,“面具戴久了,就和人长在一起了。你那个小鬼面,养得越久越值钱,等它吸够了‘料’,能卖出天价。”
“料?”陈昼追问,想起熟面渗出的红水。
钱老板的金面转向他,眼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贪婪:“自然是活物的气。人也好,畜生也好,越新鲜越管用。”他突然压低声音,“我知道个地方,能让熟面长得更快,想不想……合作?”
陈昼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树皮的纹路硌着后背,像无数只手在抓。他终于明白赵砚说的“寄生”是什么意思——这些面具不仅在记忆接触者,还在以活物为养分生长,而钱老板这样的人,竟在主动喂养它们。
“不用了。”陈昼攥紧拳头,转身想走。
“别急着走啊!”钱老板突然上前一步,金戒指抓住他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我看你这生面不错,内侧是不是刻着名字?那可是好兆头,说明它认主了。”
陈昼的心脏狂跳。他怎么知道生面内侧有名字?
钱老板的金面凑得更近了,面具眼洞几乎要贴上他的生面:“告诉你个秘密,面具上的名字越新鲜,养出来的熟面越灵。你要是想找你爹,就得靠这面具……”
话没说完,他突然“嘶”了一声,松开手,捂着自己的金面后退两步。陈昼看见他的手腕上,刚才被戒指碰到的地方,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像面具上的木纹印在了皮肤上。
“晦气!”钱老板啐了一口,转身往巷子里走,马褂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饼干,包装纸被碾得粉碎,“想通了来找我,西头金面宅,好找得很。”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雾里,只留下一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陈昼站在原地,手腕上的触感还没散去,冰凉中带着点麻。他低头看自己的生面,内侧的刻痕似乎更清晰了,母亲的名字“苏婉”像在发烫。
钱老板的话像根刺,扎进心里——面具认主?靠面具找父亲?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交易?
风卷起地上的饼干碎屑,混着槐树叶的黑灰,打在生面上,发出“沙沙”的响。陈昼摸了摸自己的耳后,皮肤依旧光滑,但不知怎的,总觉得那里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他看向西头的方向,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钱老板的金面宅就在那片雾里,像个张开嘴的陷阱,等着贪心的人跳进去。
而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的。不为钱,为了父亲,也为了生面内侧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名字。
陈昼捡起地上那半块被碾碎的饼干,包装纸上的“供销社”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他突然想起小雅的笔记本,想起那页画着的半张笑脸。这个村子里,有人在拼命遵守规则求生,有人却在利用规则牟利,而规则本身,似乎正在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将所有人都变成面具的一部分。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是在警告。陈昼抬头,看见树影在地上扭曲,渐渐变成一张金面的形状,眼洞正对着钱老板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