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的白大褂消失在雾里时,溪边的风突然凉了。
陈昼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生面的眼洞黑洞洞的,映不出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极了昨晚门缝里那个无脸人的脸。赵砚袖口的红纹在眼前晃,和李闯耳后的纹路重叠,又和熟面渗出的红水重叠,最后都融成一片刺目的红。
“生物寄生”……他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面具真的在“记忆”接触过的人,那生面内侧母亲的名字,是不是也在被某种东西悄悄“记住”?陈昼摸了摸面具内侧,刻痕硌着皮肤,凉得像冰,母亲的名字“苏婉”在触感里格外清晰。
“陈哥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
陈昼猛地回头,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芦苇丛边,最多七八岁,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胸前别着朵布做的小红花。她脸上戴着张娃娃面具,右眼的位置缺了个角,露出底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像纸糊的。
“你是?”陈昼站起身,想起规则里没提过孩子,心里警铃暗响。
小姑娘没回答,反而往前挪了两步,小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我叫小雅。”她仰着头,娃娃面的眼洞对准陈昼,“我爸说,看到戴生面的人,要问清楚是不是‘该来的’。”
“该来的人?”陈昼皱眉,这词和父亲说的“消失的村落会选该来的人”重合了。
小雅点点头,另一只手往书包里掏东西,动作急急忙忙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露出里面塞着的半块饼干。饼干包装纸是土黄色的,印着“雾隐村供销社”六个字,字迹模糊,边缘已经脆得掉渣——这供销社,父亲的笔记里提过,三十年前就该倒闭了。
“我爸摘了面具,就变成……”小雅的声音低下去,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变成不会说话的影子了。”
陈昼的心沉了一下。摘了面具?规则说“摘面者死”,但小雅的话似乎暗示着更复杂的后果——变成影子?和昨晚的无脸人有关吗?
“他摘面具那天,太阳特别大。”小雅突然说,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塑料封面印着褪色的小熊,“他说太阳是唯一能治面具的东西,还让我把规则抄下来,说照着做就能等到他变回来。”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歪歪扭扭,用铅笔工工整整抄录着规则黄纸上的内容,每条后面都画着小符号:笑面旁画笑脸,哭面旁画水滴,亥时那条画了个月亮。在“周三摘面具”那条旁边,画着个金灿灿的太阳,笔触特别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小坑。
“我爸说,周三午时的太阳最烈,那时候摘面具最安全。”小雅指着太阳符号,娃娃面的缺角随着动作晃了晃,“他就是那时候摘的,可还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笔记本最后一页。陈昼瞥见那页画着半张笑脸,线条很轻,像怕被人看见。这半张笑脸,和父亲信件里那半张模糊的脸谱,竟有几分相似。
“你的面具……”陈昼注意到她娃娃面的缺角,边缘不像是摔的,更像被人用指甲抠掉的,“怎么缺了一块?”
小雅突然捂住面具缺口,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不能说……说了你会被‘它们’听见的。”她飞快地把饼干塞进书包,抓起陈昼的手,把笔记本往他手里塞,“陈哥哥,你帮我找找我爸好不好?他说戴生面的人能救他。”
陈昼的指尖触到笔记本封面,小熊的塑料眼睛冰凉。他想起赵砚说的“生物寄生”,想起笑面老者耳后的纸状皮肤,突然明白小雅为什么要抄规则——在这个村子里,规则不是束缚,是救命的浮木。
“你知道净泉在哪吗?”陈昼问,想起规则里说净泉能洗去“不该碰的东西”,或许能帮到小雅的父亲。
小雅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守泉婆婆说,小孩子不能去净泉,会被水里的东西勾走影子。”她突然指向村西的方向,“但我知道老槐树在哪,我爸以前总在树下给我讲故事,说那是村子的心脏。”
风又起了,吹得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陈昼看着小雅紧抓着他衣角的手,那只手很小,却冰得像生面内侧的刻痕。他把笔记本还回去,注意到书包缝里露出半截红线,颜色和哭面妇人的泪痕一模一样。
“我会帮你找你爸。”陈昼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严格照着规则做,尤其别在亥时后出门。”
小雅用力点头,娃娃面的缺角对着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把笔记本揣回书包,转身往村里跑,校服的衣角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只受惊的小鹿。跑了几步,她突然停下,回头喊:“陈哥哥,别信戴金面的人!他会骗你摘面具的!”
话音落,人已经钻进雾里,只剩书包上的小红花在远处晃了晃,很快不见了。
陈昼站在溪边,手里还残留着笔记本的凉意。戴金面的人?是指钱老板吗?他想起那个镶宝石的金面,和老板用金戒指刮面具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水面的倒影又晃了晃,生面的眼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陈昼猛地抬头,看见老槐树的方向,雾里隐约有个戴金面的人影,正对着溪边的方向,像在看他。
他握紧口袋里的规则黄纸,纸边被汗浸得发皱。这个村子里,每个戴面具的人都藏着秘密:笑面老者的白头发,赵砚袖口的红纹,小雅父亲消失的脸,还有那个只闻其名的金面人……
而他的秘密,就刻在生面内侧,和母亲的名字一起,被某种未知的东西悄悄“记忆”着。
陈昼转身往村西走,想去老槐树看看。阳光透过雾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把碎金。他走着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有人踩碎了什么——
是半块饼干,包装纸上的“雾隐村供销社”在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