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面嘴角的弧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在无声地笑。陈昼抓起桌上的小鬼面,指尖触到那处发烫的眼洞,一股腥甜的气息顺着指缝钻进来——和昨晚金手指里活鸡的血味一模一样。
他将熟面塞进背包深处,拉链拉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里面的异动。窗外的戏腔还在唱,调子转了个弯,变得尖利起来,像有人在耳边哭。陈昼抓起木棍,推开门冲进雾里——再等下去,李闯恐怕真要出事。
往东走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浓雾像浸了水的棉絮,糊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湿滑,缝隙里钻出的苔藓带着股河泥的腥气,和引路符上的潮味如出一辙。
路过老槐树下时,陈昼突然停住脚。
树影在地面扭曲、翻滚,像被扔进水里的墨汁,最后竟凝成一张巨大的面具轮廓——眼洞对着他,嘴洞张开,像要把人吸进去。树干上裂开的纹路里,嵌着的黑色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生面上,凉得像冰。
这就是钱老板说的“村子的心脏”?
陈昼绕开树影,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时,看见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从树后闪出来,快得像阵风。等他握紧木棍追过去,却只抓到一把潮湿的空气,指尖沾着些黑色的粉末——和槐树上的灰一样。
“后生,往哪去?”
守泉婆婆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竹杖敲地的节奏比上次更急,“笃、笃笃、笃”,三短一长,像在敲某种暗号。陈昼转头,看见她站在雾里,青面面具的额纹裂得更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像冻裂的冰。
“找净泉。”陈昼直截了当,“李闯碰了熟面,我得带他去洗手。”
守泉婆婆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潮湿的苔藓上,发出“滋”的轻响。“净泉能洗去‘不该碰的东西’,”她的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带着股石头摩擦的涩感,“但记住,别让泉水照见你的脸。”
“为什么?”
“照见了,就会被‘它’记住。”守泉婆婆抬起竹杖,指向雾气更浓的地方,“穿过那片芦苇荡就是,去得早,或许还赶得上。”她说完,转身往老槐树的方向走,青布衫的后摆扫过树影,那巨大的面具轮廓竟跟着缩了缩,像在畏惧。
陈昼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竹杖底部沾着些暗红色的碎屑——和哭面妇人泪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穿过芦苇荡时,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雾气渐渐淡了些,前方隐约传来“叮咚”的水声,像有人在敲碎玉。拨开最后一片芦苇,陈昼愣住了——
净泉不是想象中的泉眼,而是一汪圆形的水池,约摸半亩地大,水色清澈得能看见池底的青石板。奇怪的是,水面平得像块镜子,连风都吹不起涟漪,倒映着上方的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池边立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净”字,笔画里嵌着青苔,像渗出来的血。
陈昼走到池边,刚要伸手探水,突然想起守泉婆婆的话——别让泉水照见脸。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生面,面具的眼洞正对着水面,那片空白的倒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哥?你咋在这?”
李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股惊惶。陈昼回头,看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橙色冲锋衣上沾着泥,耳后的红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条蚯蚓钻进皮肤里。
“你的脸……”陈昼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闯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形状和熟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跟着,”李闯抓住陈昼的胳膊,手烫得吓人,“那戏腔总在耳边唱,说我摘了面具就会死……可我根本没摘啊!”
他的目光落在净泉上,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挣脱陈昼的手就往池边冲:“这水看着干净,我洗洗脸说不定就好了!”
“别!”陈昼想拉住他,却慢了一步。
李闯已经弯腰,把脸凑近水面。就在他的鼻尖快要碰到水的瞬间,平静的池面突然炸开——
不是水花,是无数张细小的面具碎片,从水里猛地弹出来,像一群受惊的虫,纷纷往李闯脸上扑。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指缝里渗出的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苔藓吸了进去。
陈昼冲过去按住他,抬头看向池面——刚才还清澈的水变得浑浊,里面翻滚着无数张模糊的脸,都是生面,眼洞黑洞洞的,齐刷刷地对着他们。
而水面的倒影里,陈昼看见自己的生面旁边,多了一张青面——守泉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池边,竹杖浸在水里,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说了,别让泉水照见脸。”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它们’记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