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的木门关到一半,被风卡了一下,发出“吱呀”的闷响。陈昼回头,看见门框上的红线还在晃,像条警惕的蛇。他走到床边坐下,生面内侧的刻痕还在发烫,哭面妇人那张字条被他压在枕头下,暗红色的字迹透过布层洇出来,在粗布上印出模糊的印子。
“别信笑面……”
他低声念出那三个字,窗外的雾突然浓了,把天光压得像黄昏。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树后叹气。陈昼摸了摸枕头下的规则黄纸,第二条的毛边硌着指尖,笑面老者那句“改了就乱了”又在耳边响起来。
如果笑面不可信,那守泉婆婆呢?赵砚呢?甚至那个塞字条的哭面妇人——她真的是母亲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力道重得像在砸门。陈昼抓起墙角的木棍,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是李闯。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橙色冲锋衣皱巴巴的,领口沾着黑灰。手里还攥着那个彩绘小鬼面,熟面的眼洞处泛着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开门,是我。”李闯的声音发哑,带着股没睡醒的混沌。
陈昼拉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汗味涌进来——这村子里哪来的酒?李闯看见他脸上的生面,嗤笑一声,随手把熟面扔在桌上:“还戴着呢?我就说这破面具是唬人的。”
“你怎么了?”陈昼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眼球上布满血丝,像熬了通宵。
李闯往床上一坐,抓着头发猛扯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抑制不住的烦躁:“他妈的,昨晚一整夜,耳边总有人唱戏。咿咿呀呀的,唱什么‘戴面者生,摘面者死’,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唱戏声?
陈昼的心沉了一下。规则第二条后面被篡改的部分,是否就和这戏腔有关?他想起刚进村时雾里的唱腔,想起父亲笔记里提过的《驱邪记》,突然意识到李闯可能犯了更严重的错。
“你碰那熟面后,洗手了吗?”陈昼问,语气不自觉地绷紧。
规则里隐晦提过,触碰熟面后需用净泉水洗手,否则会被“缠上”。这一条没写在黄纸上,是他从父亲散落的笔记残页里看到的。
李闯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手:“洗什么手?不就块破木头吗?我看你是被这破村子吓傻了,真信那些鬼规则?”他抓起桌上的熟面,往脸上一扣,“你看,啥事没有!”
熟面刚贴上他的脸,陈昼就看见那暗红色的眼洞突然亮了一下,像有血在里面流动。李闯“嘶”了一声,猛地摘下面具,指尖摸着自己的脸颊:“妈的,这玩意儿怎么有点烫?”
他的耳后,那道淡红色的纹路比昨天更深了,像条小蛇盘在皮肤里。
“跟你说了别碰熟面。”陈昼的声音冷下来,“守泉婆婆说过,这东西有问题。”
“老虔婆的话你也信?”李闯把面具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我看她就是和那些戴面具的一伙的,故意吓唬咱们这些外来人。等我出去了,就把这破村子拍下来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他们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站起身要走,被陈昼一把拉住。“净泉在东边的老槐树下,”陈昼盯着他耳后的纹路,“去用泉水洗洗手,也许还来得及。”
李闯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爱去你去,我可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他抓起冲锋衣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熟面,“对了,昨晚我好像看见你跟那个哭面婆子说话?离她远点,我瞅着她不对劲,面具底下好像……没脸。”
说完,他摔门而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得很脆,渐渐被雾吞没。
陈昼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熟面。小鬼面的眼洞对着他,暗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像在冷笑。李闯的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哭面妇人没脸?是他看错了,还是……哭面背后的真相比笑面更恐怖?
窗外的戏腔又响了,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调子咿咿呀呀的,正是《驱邪记》里的唱段。陈昼走到窗边,撩开窗纸一角,看见李闯的橙色冲锋衣在巷口晃了晃,然后拐进了西边的巷子——那里正是昨晚无脸人出现的方向。
他的耳后,那道红纹似乎又深了些。
陈昼握紧拳头,指节抵着生面的下颌线。规则被篡改,笑面不可信,哭面藏着秘密,而李闯这样不信邪的人,正在一步步踩进最危险的陷阱里。
他必须去净泉看看。不是为了李闯,是为了确认——这泉水到底能不能洗掉“不该碰的东西”,以及,那些被洗掉的,究竟是诅咒,还是真相。
桌上的熟面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陈昼回头,看见小鬼面的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丝弧度,和笑面老者面具上的笑容,有几分诡异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