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闯的惨叫声在雾里炸开，惊飞了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净泉的水汽晕开，变成淡红色的雾。
陈昼扑过去按住他，指尖触到他耳后的纹路——那道深紫色的印记已经鼓起来，像有条活虫在皮肤下游动。“别碰脸！”他吼道，余光瞥见池面还在翻滚，无数张细小的生面碎片浮在水上，眼洞对着他们，像在集体注视。
守泉婆婆站在池边，竹杖从水里抽出来，滴下的不是清水，是黑色的黏液，落在地上“滋滋”冒烟。“这就是碰熟面又不净手的代价。”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青面的额纹里渗出水珠，顺着裂痕往下淌，像在流汗，“泉水记仇，记了谁的脸，谁就跑不掉。”
陈昼咬着牙，拽起李闯往岸边拖。李闯还在挣扎，嘴里胡乱喊着：“面具……面具在咬我脸……”他的脸颊已经红肿起来，那些细小的血痕变成了暗红色，和熟面的纹路完全重合，像是面具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用泉水洗手！快！”陈昼把李闯的手按进池边的浅水区。
刚碰到水，李闯就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背上冒出白烟。陈昼低头，看见无数细小的面具碎片从他皮肤里钻出来，浮在水面上，很快被泉水吞没。而李闯耳后的紫纹，竟淡下去了一点。
有效！
陈昼刚松了口气，目光无意中扫过水面——
池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像块被擦干净的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戴生面的样子。
面具的眼洞处，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是双女人的眼睛，睫毛很长，眼角微微下垂，此刻正淌着泪，泪水在水面上晕开，变成淡淡的红。这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洞望着他，带着种熟悉的、让人心碎的悲伤。
陈昼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这不是他的眼睛。也不是李闯的。这双眼睛……像在哪里见过？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水面，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
哭面妇人就站在那里。
她还是戴着那张泪痕暗红的面具，身形单薄得像片纸，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没有看陈昼，只是望着净泉的水面，肩膀轻轻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呜”声，像在哭。
陈昼的呼吸顿住了。
对岸的哭面妇人，和水面倒影里的流泪眼睛，几乎是同时动的。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面具眼洞，水面上那双眼睛也跟着抬起，指尖的位置完全重合。
是她。
倒影里的眼睛，是哭面妇人的。可她明明在对岸，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倒影里？
“别看。”守泉婆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竹杖重重敲在地上，“净泉的水，照见的不是人，是‘该还的债’。”
陈昼猛地回头，看见守泉婆婆的青面正对着哭面妇人，额纹里的水珠淌得更急了，像在阻止什么。而对岸的哭面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面具的眼洞对准陈昼的方向，暗红色的泪痕在雾里泛着光。
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但陈昼看懂了口型——
“别信……”
后面的字被风吹散了。哭面妇人突然转身，快步走进芦苇丛深处，蓝布衫的衣角一闪，就不见了。
陈昼再看水面，倒影已经变回自己的生面，眼洞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刚才那双流泪的眼睛，像从未出现过。
“她是谁？”陈昼抓住守泉婆婆的竹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守泉婆婆猛地抽回竹杖，青面的眼洞对着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怒意：“不该问的别问。这村子里，有些债，轮不到你来讨。”她转身往老槐树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把他拖去西头空屋，午时的太阳能压一压。记住，别再让他碰水。”
竹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远，陈昼低头看李闯——他已经昏过去了，脸颊的红肿消了些，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像刻在皮肤上的面具图案。
池面彻底平静下来，像块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镜子。陈昼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水面，又猛地缩回——
他怕了。
怕水里再映出那双流泪的眼睛，怕看见更多不该看的“债”。哭面妇人的口型还在眼前晃——“别信”，别信谁？别信守泉婆婆？还是别信这能“洗去一切”的净泉？
他扛起李闯往回走，路过池边的石碑时，发现“净”字的笔画里，嵌着些细小的红色纤维，像从面具上刮下来的木茬。
雾又浓了，把净泉裹在中间，像个巨大的、装满秘密的玻璃缸。陈昼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水面上的雾正在旋转，渐渐凝成一张哭面的形状，暗红色的泪痕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突然想起母亲失踪前，那面总蒙着白雾的黄铜镜。母亲说“水里有东西在看”，当时他不懂，现在站在净泉边，终于明白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水里的不是倒影，是被面具记住的名字，是藏在雾隐村深处的、不肯消散的执念。
而那双流泪的眼睛，或许早就刻在了他的生面内侧，和母亲的名字并排，等着被某个时刻的倒影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