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李闯拖回西头空屋时,陈昼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雾不知何时散了些,午时的太阳透过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落在李闯脸上,却驱不散那片诡异的潮红。
他把李闯扔在干草堆上,转身去关门。木门合缝的瞬间,他瞥见门框上的红线——不知何时变得更粗了,像吸了血的蚯蚓,缠在门闩上微微颤动。
“呃……”
干草堆上传来痛苦的呻吟。陈昼回头,看见李闯翻了个身,眉头拧成疙瘩,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噩梦。
“别……别过来……”李闯喃喃自语,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好多面具……都在笑……”
陈昼走过去,刚要探他的额头,就被李闯猛地抓住手腕。他的眼睛没睁开,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瞳孔缩成针尖,全是惊恐。
“它们在抓我的脸!”李闯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无数只手……从面具里伸出来……要把我的脸撕下来,做成新的面具!”
陈昼的心沉了下去。这梦太具体了,和赵砚说的“生物寄生”、和熟面需要活物滋养的伏笔,几乎能对上。他用力掰开李闯的手,却在触到对方皮肤时愣住——
李闯的耳后,那道淡红色的纹路又深了些,边缘泛着和熟面红水一模一样的光泽,像有血要从皮肤里渗出来。
“你看!”李闯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陈昼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看到你妈了!她就在那些面具堆里!戴着张哭面,眼泪是红的,她说……她说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手却还死死攥着陈昼的衣袖,指缝里渗出的汗混着血丝,黏腻得像胶水。
陈昼僵在原地,李闯的话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母亲在面具堆里?
他想起净泉倒影里那双流泪的眼睛,想起哭面妇人后颈的青纹,想起生面内侧母亲的名字——这些碎片突然拼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母亲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些面具的一部分?
“哗啦——”
窗外的老槐树突然剧烈摇晃,树叶撞在窗纸上,发出像指甲刮擦的声响。陈昼抬头,看见树影在窗上扭曲,变成无数只手的形状,拍打着玻璃,像是要进来。
他冲过去按住窗户,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突然想起守泉婆婆的话:“午时的太阳暖,多晒晒,对生面好。”
也许阳光真的能压制这些诡异的现象。
陈昼费力地把李闯拖到窗边,让阳光晒在他脸上。奇怪的是,阳光一照,李闯耳后的红纹果然淡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但他脸上的潮红没退,那些与熟面重合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面具的漆。
陈昼靠在墙上,看着昏迷的李闯,心里乱成一团。李闯的幻觉不是凭空来的,必然与那只熟面有关——触碰熟面后不净手,先是耳边唱戏,然后做噩梦,接着出现幻觉,最后皮肤浮现纹路……这分明是同化的步骤,一步比一步危险。
而破解的关键,似乎就在净泉。
他想起守泉婆婆说“泉水能洗去不该碰的东西”,想起李闯洗手后红纹变淡,又想起她警告“用多了会被神记住”。这净泉,到底是解药,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陷阱?
空屋的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的。陈昼握紧墙角的木棍,警惕地看向门口——
红线还缠在门闩上,一动不动。但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红红的,像从外面伸进来的线。
是熟面的红线?还是钱老板金面下的木纹?
陈昼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再去一次净泉,不管那里藏着什么秘密,都得弄清楚怎么彻底解除李闯身上的同化。
他低头看了看李闯,又看了看自己的生面。面具内侧的刻痕还在隐隐发烫,母亲的名字像在催促他。
窗外的树影渐渐平静下来,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碎金。陈昼深吸一口气,将李闯安顿好,抓起背包里的熟面——他决定带上这东西,或许赵砚能从上面看出更多线索。
出门时,他特意看了眼门框上的红线。
那红线不知何时缠上了李闯的衣角,像在无声地标记猎物。
陈昼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雾里。他知道,从李闯说出那句“你妈在面具堆里”开始,他寻找的就不只是父亲了。
他必须找到母亲,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