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绳在周明手中绷成直线，他俯身将第一把铜钥匙插入井沿的锁孔时，苏棠听见锁芯里传来类似指甲刮擦的声响。“咔嗒“一声轻响，石板缝隙里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井壁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这是......“苏棠后退半步，后颈的胎记又开始发烫，但这次不是灼痛，而是一种麻痒，像有蚂蚁在皮肤下啃噬。
“茧在流血。“周明的刀疤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抽搐，“当年茧馆用活人的血封茧，现在封印松了，茧要讨回去。“他抽出第二把钥匙，钥匙齿上刻着的“云栖镇“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个镇子的茧对应一个钥匙，也对应一个'引茧人'——就是你帆布包里的那些布料主人。“
苏棠低头看向帆布包，七块布料正在发烫，月白、靛青、鸦青、妃色、茶褐、墨黑、雪青，七种颜色像七簇小火苗，在包底攒动。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月亮湾老槐树下挖到的陶瓮，瓮底刻着的“茧馆“二字，和周明钥匙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阿棠，看井里。“
周明的声音让她抬头。井中水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却在波纹里扭曲成另一幅画面：穿红裙的女孩跪在青砖地上，面前摆着七盏铜灯，灯芯是人的手指骨；穿月白衫子的老妇（分明是陆三娘）捧着半块布料，血珠顺着布料纹路滴进灯里；还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周明？）站在阴影里，左眼的刀疤正在渗血。
“那是......“
“茧的记忆。“周明的指尖按在井沿，“茧能吞噬记忆，也能储存记忆。你看到的，是它吞掉的人间。“
水面突然炸开。苏棠被溅了满脸的水，咸腥里混着铁锈味。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指甲长逾三寸，指尖沾着墨绿的苔藓——那是被井水泡烂的尸体才会有的颜色。手抓住井绳，更多手臂从井里涌出来，青灰色的皮肤裹着白骨，有的还挂着烂成絮的衣裳。
“退开！“周明拽着苏棠往旁边一扑，一根手臂擦着她耳朵砸在石头上，碎成几截白骨。井里的响动变成了嘶吼，像是千万人同时说话，却又辨不清词句。苏棠摸出刺青机，却发现金属机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共鸣。
“它在喊你。“周明的刀疤渗出鲜血，“喊'带茧的人'。“
苏棠这才注意到，所有从井里伸出的手臂，手腕处都有和她相同的蝶形胎记。有的淡如淡墨，有的深似凝血，其中一个胎记上，还别着枚银质蝶形发簪——那是姐姐失踪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戴的。
“姐？“她脱口而出。
井里的嘶吼突然变成一声清亮的“阿棠“。苏棠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见一张脸从水下缓缓升起，湿漉漉的长发缠着水草，左眼角有颗泪痣——和姐姐照片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姐！“苏棠扑向井边，却被周明死死拉住。姐姐的脸在井水中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阿棠，下来陪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当茧，这样就永远不分开了......“
“你不是姐姐！“苏棠尖叫着挣开周明的手，刺青机的针尖抵住自己手腕的胎记，“真正的姐姐不会说要和我当茧！“
血液顺着针尖滴进井里，水面立刻沸腾。姐姐的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丝线，和昨夜红裙女孩剥落时的模样如出一辙。“你破了第一个茧，“丝线缠上苏棠的手腕，“但还有六个，七个，七个七个......“
“执念！“苏棠大喊着将刺青机砸向井壁。金属撞击石头的脆响里，她看见井底的金线网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七块布料发出的光，像七把利刃刺进茧身。姐姐的丝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从她手腕上脱落，掉进井里，瞬间被血水腐蚀。
“苏姑娘，钥匙！“周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棠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井边，七把钥匙全部插进了锁孔。井沿的石板开始松动，露出下面嵌着的青铜匣，匣盖上刻着“茧馆·归墟“四个大字。
“这是......“
“茧的老巢。“周明的刀疤突然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青铜匣上，“当年茧馆的人封镇时，在每个镇子的井里埋了半块匣，等七个茧聚齐，归墟的茧就会......“
井里的嘶吼声突然拔高。苏棠看见那只灰白色的茧正在膨胀，茧壁上的裂痕渗出金红色的光，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茧顶浮出一根巨大的丝线，直冲井口，缠住了青铜匣的锁扣。
“阿棠，过来。“茧的声音变得温柔，像极了姐姐哄她吃药时的语调，“你看，这是什么？“
苏棠低头。青铜匣的锁扣上，躺着半块布料——雪青色，绣着并蒂莲，和庙祝地图上最后一个镇名旁模糊的字迹一模一样。布料上的金线亮着，映出一行小字：“苏清欢，甲子年生，愿以血饲茧。“
“姐......“苏棠的声音发颤。
“阿棠，你看。“茧的声音更轻了，“这是你姐姐的布料。她自愿当茧，就是为了等你。等你破了所有茧，就能......“
“就能怎样？“苏棠打断它，“变成另一个茧奴？像陆三娘那样被剜掉胎记？像庙祝的妻子那样被抽走记忆？“
茧沉默了片刻。井里的丝线突然疯狂扭动，青铜匣的锁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以为你能逃？“茧的声音变得尖锐，“归墟的茧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第七个带茧的人——而你，就是最后一个！“
“我是最后一个。“苏棠摸出帆布包里的七块布料，全部摊在井沿。月白、靛青、鸦青、妃色、茶褐、墨黑、雪青，七种颜色连成一道彩虹，“但不是被茧困住的最后一个，是破茧的最后一个。“
她抓起刺青机，针尖抵住自己后颈的胎记。这次，血液不是滴落，而是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泉。胎记不再发烫，而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自己的茧印。
“执念是刀，破茧靠己。“苏棠想起姐姐信里的话，“我不是茧，是刀。“
七块布料同时飞起，金线交织成网，罩住了正在膨胀的茧。茧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丝线如暴雨般落下，却被金网一一挡住。周明的刀疤突然渗出黑血，他猛地抓住苏棠的手：“快！归墟的茧要......“
话音未落，镇外的山梁上腾起一阵灰雾。那雾比晨雾更浓，更黑，像有生命般翻涌着涌来，所过之处，槐树枯萎，岩石崩裂。雾里传来无数人的哭嚎，其中混着河娘的尖笑：“晚了！归墟的茧已经开了——“
苏棠抬头。东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染成诡异的紫色，一轮黑日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般的清辉洒在金网上，让七块布料发出更亮的光。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进大脑——那是所有被茧吞噬的记忆，是陆三娘的灯芯，是庙祝妻子的血，是姐姐的布料，是周明的刀疤，是所有“带茧的人“的执念。
“原来......“苏棠笑了，眼泪混着血珠落下，“我们都是刀。“
金网突然收紧。茧的尖叫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沉闷的碎裂。苏棠看见灰白色的丝线如退潮般消失，青铜匣的锁扣“咔“地弹开，里面躺着半块玉珏，刻着“破茧“二字。
周明瘫坐在地上，捂着不断渗血的刀疤：“这......这就是茧的老巢？“
“不。“苏棠捡起玉珏，看向镇外翻涌的灰雾，“这只是开始。“
灰雾里传来河娘的嘶吼：“臭丫头！你会后悔的！归墟的茧早就在等你了——“
苏棠握紧玉珏。金属机身贴着掌心的刺青机还在发烫，但这次，她听见的不再是尖叫，而是无数细微的声音，像春蚕食叶，像幼芽破土，像所有被囚禁的执念，正在挣脱束缚。
“归墟的茧？“她对着灰雾轻声说，“来啊。“
晨雾彻底散了。青溪镇的老井里，七块布料重新落回井底，金线连成的网里，躺着半块破碎的茧壳——像朵开败的花，却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而在镇外山梁上，那团灰雾突然凝成一只巨大的蝶。蝶翼上的纹路，竟和苏棠后颈的茧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