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土腥和朽木腐败的味道,如同实质般包裹着林焱。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粘稠的泥沼,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冰冷的空气中裹挟着浓烈的腐败气息直灌肺腑。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青石板,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粘滑物质。
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听觉被放大到极致,除了自己沉重压抑的喘息和踩踏泥泞发出的“噗嗤”声,就只有死寂。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稠的黑暗中,终于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驿站油灯那种昏黄的光,而是一种更幽暗、更摇曳不定的……磷光?惨白的光?
林焱加快脚步,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跋涉。
脚下的泥泞逐渐变得坚实,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
空气里的土腥和朽木味越发浓重,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蛋白质腐败后的甜腻恶臭。
微光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荒野的黑暗中...
它背靠着一片模糊不清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山影,四周是稀疏枯死的、枝桠扭曲如同鬼爪的老树。建筑的样式极其古旧,残破不堪。
灰黑色的土墙多处坍塌,露出里面同样灰暗的泥胚。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早已腐朽发黑的茅草,多处塌陷,如同癞痢头。
一扇歪歪斜斜、布满虫蛀孔洞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破烂、字迹模糊的黄色符纸,在阴风中无力地抖动着。
光,正是从门缝和几处破损的窗户里透出来的。
那光芒极其微弱,摇曳不定,颜色是一种极其不祥的惨绿与幽白交织,映照着建筑斑驳的外墙,和门前几块歪斜的、字迹湮灭的墓碑,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荒村义庄!
血契涵中的地点,近在眼前。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怨念和死气,如同潮水般从这座破败的建筑中弥漫出来,无声地冲刷着林焱的意志。
胸前的半枚铜钱吊坠,那微弱的冰凉感骤然加剧,甚至带着一丝刺痛感,仿佛在向他发出强烈的警告。
子时三刻……时间!
林焱看了一眼手腕,手表早已停摆,指针凝固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
他只能凭感觉估算,从进入鬼途到现在,时间恐怕所剩无几!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铜钱吊坠带来的刺痛预警,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义庄前那坑洼不平、长满荒草的土路。
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陈年尸臭、劣质香烛味和某种油脂燃烧焦糊味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林焱的脸上!
义庄不大,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
惨绿与幽白交织的光源,来自于厅堂中央一张破旧的供桌上。那里摆放着一盏造型极其诡异的灯盏。
“这么简单?就这样摆在面前吗?”
“不对,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林焱处于法医的直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灯盏主体像是一个扭曲的头骨,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惨白色。
头骨顶端被挖空,里面盛满了粘稠的,暗黄色的油脂,一根粗陋的、用不知名纤维搓成的灯芯浸在油中,顶端燃烧着一簇豆大的火焰。
那火焰,正是惨绿与幽白光芒的来源!
它跳跃着,散发出冰冷而非温暖的光,将整个厅堂映照得鬼影幢幢。
跳跃的绿白火光下,可以看清厅堂内的情况。左右两侧靠墙,杂乱地停放着几具薄皮棺材!
棺材的木板同样破旧不堪,有的盖子歪斜,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尸臭,正是从这些棺材里散发出来的。
想来里面也是去世没多久的尸体,因为死了很久的尸体没那么臭!
供桌前方,地上散乱地铺着一些干草。墙角堆放着一些破败的农具和杂物,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而在厅堂最深处,背对着大门的方向,一个佝偻的黑影,正跪在一具没有盖盖子的棺材前,身体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似乎在……磕头?
“咚…咚…咚…”
沉闷的、有规律的磕头声,在死寂的义庄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林焱紧绷的神经上。
“人?”
“不对!这地方一看就不正常,怎么会有人!”
就在这时,林焱胸前的半枚铜钱吊坠,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般的锐痛!
同时,一股极其强烈、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那个正在磕头的佝偻背影身上爆发出来,瞬间锁定了刚刚踏入义庄的林焱!
“嗬……”
一声非人的、如同破风箱抽气般的嘶哑声音,从那个背影的喉咙里挤出。
那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佝偻的背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转了过来。
一张脸暴露在惨绿幽白的光线下。
那不是活人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特有的青灰色,布满了深褐色的尸斑,如同霉烂的斑点。整张脸肿胀变形,五官被挤得移位,嘴唇乌黑干裂,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发黑的牙齿。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呆滞,瞳孔扩散得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只剩下边缘一丝惨白,此刻正死死地、毫无生气地“盯”着门口的林焱!
一股浓烈的、如同夏日里暴晒多日的腐烂动物尸体般的恶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随着它的转身扑面而来!
尸变!
林焱出于法医的本能,瞬间给出了判断。这绝不是普通的尸体,是某种怨气催生下的初步尸变!
“嗬…嗬…”
尸变的守尸人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它似乎对林焱这个闯入者充满了本能的憎恶。
它放弃了棺材,用那双同样呈现青灰色、关节僵硬的手臂支撑着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势,摇摇晃晃地朝着林焱“走”了过来。
步伐僵硬,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沉重的“咚”“咚”“咚”声。
林焱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恐惧中高速运转。
硬拼?
看对方那僵硬但力量感十足的步伐,自己赤手空拳绝无胜算!
跑?
任务还做不做了?完不成就是死!
义庄大门是唯一的出口,但此刻那尸变的怪物正挡在他的必经之路,要冲过去必然与其正面遭遇!
目光急速扫视四周:破败的供桌、摇曳的尸油灯、两侧停放的棺材、散落的干草、墙角的破旧农具……
尸变的守尸人越逼越近,那双扩散的瞳孔死死锁定林焱,腐烂的嘴角似乎咧开一个极其微小的、充满恶意的弧度,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急促。
双方距离已不足五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焱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供桌旁边,一具半开着盖子的薄皮棺材上!棺材盖歪斜地搭在一边,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重的腐臭。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干了!
林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朝着尸变守尸人的方向踏前一步,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嘿!看这边!”
突如其来的吼声和反常的前冲动作,果然让那僵硬的尸变守尸人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
它扩散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疑惑这个“猎物”为何不逃反进。
就是这不足一秒的迟滞!
林焱前冲的势头骤然转向!他如同猎豹般猛地矮身,不是冲向守尸人,而是朝着它侧后方、那具半开盖子的棺材疾冲过去!速度爆发到了极致!
尸变的守尸人反应慢了半拍,等它意识到猎物要绕开它时,林焱已经险之又险地从它挥出的、带着腥风的僵硬手臂旁擦身而过,带起的气流甚至拂动了它破烂的衣角!
“嗬!”
守尸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僵硬地转身想要追击。
而林焱,已经冲到了那具半开盖的棺材旁!
他看都不看棺材里黑洞洞的景象和浓烈的腐臭,双手猛地抓住棺材那沉重、粗糙、边缘带着毛刺的棺材盖板,用尽吃奶的力气,借助前冲的惯性,狠狠地将其朝着尸变守尸人冲来的方向猛推了过去!
“咚——!”
沉重的棺材盖板带着破风声,如同一扇巨大的门板,轰然砸向刚刚转过身、脚步还未站稳的守尸人!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颤的巨响在义庄内炸开!
棺材盖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尸变守尸人的胸膛和肩膀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那僵硬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踉跄着向后重重摔倒在地!
腐朽的棺材板也因这猛烈的撞击而碎裂开来,木屑纷飞!
“呃啊!”
守尸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沉重的棺材板碎片压住了它半边身体,加上它本身关节僵硬,一时间竟无法立刻挣脱。
机会!
林焱没有丝毫犹豫,目标直指供桌上那盏散发着惨绿幽白光芒的“尸油灯盏”!
他一个箭步冲到供桌前,伸手就向那扭曲头骨状的灯盏抓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灯盏的刹那——
“咯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骨骼强行摩擦扭动的密集声响,猛地从林焱身后传来!
林焱头皮瞬间炸裂!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具原本被他用来阻挡守尸人的、半开着盖子的薄皮棺材里,一具高度腐败、穿着破烂寿衣的尸体。
正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僵硬而缓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腐败肿胀的脸上,眼珠早已烂掉,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此刻正“望”向林焱的方向!
一股比守尸人更加浓烈、更加污秽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第二具!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