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右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感。
那是被棺材板边缘撕裂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一股阴冷的麻痹感,正顺着伤口向手臂深处蔓延以及尸油灯盏反噬留下的后遗症。
更让他心悸的是,被他死死攥在左手中的那盏“尸油灯盏”。
灯盏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那惨白色的、如同扭曲头骨般的材质,仿佛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甚至……生命力。
灯油早已干涸,那簇曾散发着惨绿幽白光芒的火焰也彻底熄灭,只留下灯芯顶端一点焦黑的痕迹。
但一种粘稠、滑腻、如同活物般的触感,正透过灯盏外壳不断传来,带着强烈的怨念和不甘。
如同无数冰冷的蛆虫,顺着手臂向上攀爬,试图钻入他的骨髓。
“呃……”
林焱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正从灯盏中渗透出来,贪婪地吞噬着他本就因搏杀和惊吓而消耗巨大的体力与精神。
手臂上的伤口在这股阴冷力量的刺激下,麻痹感加剧,青黑色似乎也扩散了一点点。
这就是诅咒之物的代价!血契涵没有骗人!
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支撑着半跪起来。目光扫过自己狼狈的样子:衣服多处被撕裂,沾满了泥泞、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灰白色的污渍;
右臂伤口狰狞,左手死死攥着那盏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尸油灯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再次响起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朽木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沙……沙……沙……”
声音缓慢而粘滞,由远及近。
昏黄的灯光边缘,那个佝偻矮小的身影再次挪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破烂的袍子,奇大的头颅,浑浊的灰白眼珠,以及代替双腿在地上拖行的枯瘦手臂。
老怪物挪到距离林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眼珠毫无感情地扫过林焱和他手中的尸油灯盏。
“还……活着……”
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东西……带回来了……?”
林焱咬着牙,将手中的尸油灯盏往前递了递。他不敢松开,这东西仿佛长在了他手上,一旦松开,他毫不怀疑那股阴冷的力量会瞬间反扑。
老怪物伸出枯爪般的手,动作迟缓地接过了灯盏。
在灯盏离开林焱手掌的瞬间,那股疯狂吞噬生命力的阴冷感骤然消失了大半,但手臂伤口处的麻痹感和蔓延的青黑色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失去了外力的“压制”,内部的阴毒似乎更加活跃起来。
同时,一种强烈的空虚和疲惫感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鬼门驿……新卒……林焱……”
老怪物用他那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灯盏惨白的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首任……功成……可留名……”
说完,他不再看林焱,仿佛手中的灯盏比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活人更有价值。
他用那两只枯手支撑着身体,缓慢而艰难地转过身,拖着那盏新得来的“尸油灯盏”,再次发出“沙……沙……沙……”的拖拽声,一点点挪回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随着老怪物的消失和灯盏的远离,那股萦绕在灯盏上的强烈怨念似乎也减弱了一些。
但林焱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右臂伤口处的麻痹感和青黑色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已经快要越过手肘。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伤口处一阵阵阴冷的抽痛。
失血、惊吓、生命力被强行抽取带来的极度虚弱感,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连保持半跪的姿势都异常困难。
驿站大厅的冰冷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激着他裸露的伤口和疲惫的神经。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他必须处理伤口!必须休息!
否则不用等下一个任务,这手臂的伤势和透支的身体就能要了他的命!
林焱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住地面,尝试站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摔倒时,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几分关切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一根巨大木柱的阴影里传来:
“喂,新来的!”
林焱猛地一惊,强忍着眩晕感迅速转身,摆出防御姿态。只见那根粗大乌黑的木柱后面,转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带着污渍的灰色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长期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手里拿着半块干硬发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成的饼状物,正小口地啃着。
“别紧张,别紧张!”
男人看到林焱警惕的样子,连忙摆摆手,声音放低了些。
“我叫王海,比你早来……嗯,大概三轮任务吧。”
他指了指林焱血肉模糊、青黑色蔓延的右臂。
“你这伤……看着不像是普通的皮肉伤,是这次任务里的‘东西’弄的吧?带着尸毒和怨气,不处理,你这手保不住是小,毒气攻心就完了。”
林焱眼神微动,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立刻反驳。法医的专业知识告诉他,王海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伤口边缘的青黑色、麻痹感,以及那种阴冷的侵蚀感,确实不像普通感染。
“这驿站……有处理的地方?”
林焱的声音嘶哑干涩。
“有,但得用‘命点’换!”
王海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黑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指了指大厅深处。
“看到那边那几扇门没?黑漆漆的那个,是‘鬼途’,你刚回来的地方。
旁边那个,门框上刻着个像药葫芦的暗红色符号的,就是‘病坊’。
里面有个……嗯,算是‘大夫’吧,能处理这种伤,但要价不便宜。”
林焱顺着王海指的方向看去。在昏黄灯光与浓重黑暗的交界处,除了他刚刚出来的那个拱形“鬼途”门洞,旁边果然还有另外两扇风格迥异的门。
一扇门通体漆黑,材质非木非石,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纯粹黑暗,散发着令人心悸,通往未知凶险的气息——想必是通往其他任务地点的“鬼途”。
另一扇门,则显得古旧许多。门框是暗红色的木头,上面阴刻着一个扭曲的、形似葫芦又像某种蜷缩虫豸的暗红色符号。
符号边缘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门板紧闭,同样透着一股陈腐和药石混合的怪味。
“命点?”
林焱捕捉到关键信息。
“对,命点。”
王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苦涩。
“就是血契涵上说的‘债’,也叫‘阴德点’、‘命点’,叫法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就能拿到一些点数。点数在驿站里就是命!
能换吃的,换伤药,换休息时间,甚至……能换到一些别人用剩的、或者不那么要命的‘家伙事儿’,也就是诅咒之物。”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焱狼狈的样子:
“看你这样子,首次任务奖励的点数……应该刚够处理你这伤,再换点勉强果腹的‘阴粮’。”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吃的黑饼。
“就这玩意儿,能顶饿,但味道……呵呵,比嚼蜡还难受。
省着点用吧,新来的。在这里,饿不死,活不久,但饿疯了,离死也就不远了。”
林焱的心沉了下去。命点就是生存资源!而他现在,除了可能刚到手的一点微薄命点,一无所有。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断散发着阴冷麻痹感的右臂,咬了咬牙:
“命点怎么用?”
“去‘病坊’门口,心里想着你要治伤,门上的符纹亮了,就说明命点足够,门就会自动打开。
进去把命点‘付’给里面的‘东西’,它自然会给你处理。”
王海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提醒你一句,里面的‘大夫’……长得有点磕碜,别被吓着。还有,治伤的过程……很疼,忍住了别乱动,不然它不高兴了,后果更糟。”
林焱点了点头,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多谢。”
“甭客气,在这鬼地方,能帮一把是一把,指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了。”
王海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警告。
“不过你也小心点,驿站里什么人都有。有像咱们这样只想活命的,也有……专门吃人的。”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大厅另一侧,靠近“鬼途”门洞的阴影。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或蹲或靠的人影。
其中一个格外高大壮硕的光头男人,虽然正背对着这边,但似乎能感觉到注视,猛地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