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更生随同二叔和孙道长一同回到家中,孙道长便闭门养伤。足足过了一个月,他才慢慢察觉,此前与尸魅斗法时,自己已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脏腑早已受损不堪,心知自己已是时日无多。心中纵有万般不甘,现只叹一身本事无人传承,可天命难违,他终究还是坦然接受了这既定的现实。
这日,孙道长强撑着病体,将李更生叫到了床榻前,语气虚弱却带着几分郑重:“更生,我此番伤情极重,撑死不过还有一年光景可活。你虽说根骨算不上乘,可胜在悟性极高,我这一身阴阳风水、摸骨看相的本事,虽说算不上登峰造极,却也不想就此埋没荒废。如今家中境况,唯有你识文断字,心性也沉稳可靠,你可愿意拜我为师,让我将这身本事尽数传授与你?”
李更生闻言,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朗声说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此后一年间,李更生日夜伴在孙道长身侧,潜心修习阴阳风水、摸骨看相之术,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不少门道。虽说还达不到独当一面的地步,却也能窥得这一行的门径,略通一二。
孙道长临终之际,再次将李更生唤至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小册子,气息微弱地说道:“你我师徒一场,为师福薄缘浅,没来得及传授你顶尖的真本事。如今我寿元已尽,这是我毕生钻研的秘法心得,你且拿去好生研读,日后能领悟多少,全看你自身的造化了。”话音落罢,孙道长缓缓闭上双眼,溘然仙去。
孙道长离世后,李更生便靠着所学的本事,为乡邻相看阴宅阳宅、摸骨算卦,渐渐赚下了一些钱财,后来娶了妻室,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待到解放战争时期,李更生心怀家国大义,不仅主动送儿子参军加入解放军,更是毅然变卖了家中大部分家产,悉数交给国家,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解放事业之中。
一九六九年,他们一家随部队搬到了首都居住,同一年,李更生的孙子降生,老爷子亲自为其取名李镇川,盼他日后能镇得住四方风浪,活得刚正坦荡。李镇川小时候,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鬼,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但凡能玩的闹腾事,他样样都要尝试,也因为这顽劣的性子,没少挨父母和爷爷的打骂。
一晃到了十八岁,李更生二话不说,直接把这个顽劣的孙子送到了部队锤炼。部队果然是最磨人的地方,再调皮跳脱的性子,在严苛的军纪和艰苦的训练里,都被打磨得板正规矩。多年后李镇川回想起来,那三年军旅生涯,虽说又苦又累,却过得无比充实,浑身上下都有着使不完的干劲。
可偏偏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一次休假探亲的途中,李镇川偶遇人贩子拐卖孩童,他正义感爆棚,二话不说追了五条街巷,拼尽全力将被拐的孩子平安救回,却不料失手将人贩子打成了重伤,最终无奈被迫复员。
BJ的秋风裹挟着丝丝凉意,卷起街边的落叶,吹得人衣角翻飞。李镇川一身挺拔的身姿,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脚步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到了自家门口,他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推开院门,朗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妈妈走过来宠溺的看着儿子,长高了,也长帅了,这一路辛苦了吧!李镇川看这自己的妈妈,说了一句:“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妈妈满眼泪光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正要开口说话,这个时候里面响起了一个声音,“怎么,后悔了?”
李镇川挺直脊背,沉声反驳:“不后悔。”
“你是军人,也是一个男人,不光要听命令,也要能明辨是非对错!”
父亲闻言,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认定自己做的是对的,就永远不要后悔,听到了吗?”
“是!”李镇川高声应道。
“把东西放下,过来吃饭。”母亲的声音适时响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了部队里紧凑的训练和任务,整日闲在家中,只觉得百无聊赖。从前在部队里,每日都是按部就班的作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如今突然闲下来,他反倒像丢了魂一般,要么坐在院子里发呆,要么出门漫无目的地闲逛,满心的迷茫无处安放,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往哪走。爷爷李更生在世时,平日里时常带着小镇川走街串巷的给人看风水,偶尔也会跟他提几句风水相术的门道,可李镇川一心扑在玩上,向来只把爷爷的话的旧说左耳进右耳出,从未往心里去。
这天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李家小院里,李镇川正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石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他起身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姿温婉、眉眼带着几分焦灼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神情略显局促,却难掩周身端庄的气质,眼角的红丝透着连日的疲惫。
女子见了李镇川,先是微微一怔,看着他一身刚正挺拔的军人气度,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随即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急切的颤音:“请问,这里是李镇川同志的家吗?我叫陈明悦,特意从城西赶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还望你能帮帮我。”
李镇川愣了愣,他刚复员回家,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压根不认识眼前的女子,下意识侧身让她进院,沉声问道:“我就是李镇川,你我素不相识,找我有什么事?”
陈明悦走进院子,眼眶微微泛红,缓缓道出了缘由。原来,陈明悦家中世代行医,父亲在城西开了间药铺,平日里治病救人、行善积德,口碑极好。可半个月前,父亲突然离奇病倒,整日昏睡不醒,气息微弱,请遍了城里的西医中医,把脉开药、针灸调养,全都毫无起色,查不出任何病因。
更蹊跷的是,自从父亲病倒,药铺里接连出事,夜里常有异响,药材莫名损毁,家中更是怪事频发,夜里总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灯光忽明忽暗,家人整日提心吊胆,濒临崩溃。后来有街坊提醒,说她家祖上积德,遇上的怕是邪祟怪事,让她去找懂阴阳风水的高人化解。她四处打听,得知李镇川的爷爷李更生,是当年远近闻名的风水相师,一身本事了得,如今虽已不在,但其家人应该能给到一些线索,这才有上门,恳求李家出手帮忙一事。
说到此处,陈明悦眼圈通红,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哀求:“李同志,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闻你们李家有祖传的本事,再三思量,这才敢冒昧登门。只要能救我父亲,平息家中祸事,我愿意倾尽所有报答你。”
李镇川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想起自己救人落得复员的结局,本不想再揽麻烦,可看着她柔柔弱弱,要真说让他眼睁睁看着旁人深陷困境而不顾,那我这几年兵不是白当了。他沉吟片刻,“姑娘你先别急,你等我换身衣服,这就随你去看看”。
李镇川转身回屋,快速拿了一件外套,顺便带着爷爷留给他的,泛黄小册。当年爷爷在世时,总逼着他记诵风水相术的口诀,他只当是哄人的老话,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放在心上。可如今事到临头,那些零碎的口诀、爷爷念叨的要领,竟莫名在脑海里接连翻涌出来。
陈明悦见他准备妥当,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敛衽道谢,快步领着他往城西赶。秋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街道上的行人愈发稀疏,晚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角,添了几分清冷。两人快步穿过几条幽深街巷,不多时便走到了陈家药铺跟前。
这药铺看着颇有年头,褪了色的木质门板透着陈旧的色泽,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本该药香弥漫的铺子,此刻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明明是晴朗的傍晚,铺子里却昏暗阴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陈明悦伸手推开铺门,一股刺骨凉意扑面而来,厅内的油灯忽明忽暗,橘色火苗飘忽不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毛。
“我爹就在里屋躺着,一直昏睡不醒,半点起色都没有。”陈明悦声音发颤,脚步慌乱地引着李镇川走进内室。卧榻上静静躺着一位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周身透着一股死气。明明是卧病在床,却绝非寻常病症的孱弱模样,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吸走了周身精气神。
李镇川依着爷爷当年教的法子,屏气凝神,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又抬眼细细打量房梁、门窗的方位。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里的线装书,脑海里飞速闪过爷爷传授的阴阳风水要诀,细细端详片刻,眉头渐渐紧紧皱起。
这屋子的朝向本是上等吉位,可西北角的窗棂常年紧闭,还堆积了不少破旧杂物,彻底堵死了阳气流通的通道;再加上药铺常年存放各类药材,阴湿之气日积月累,无处消散,久而久之便引来了阴邪之物盘踞。更蹊跷的是,卧榻正对着的房梁上,隐隐缠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寻常人肉眼难辨,可李镇川凭着爷爷传授的本事,一眼便看出那是阴祟缠身、怨气不散的征兆。
“陈姑娘,你家这药铺,是不是半个月前,收过什么来历不明的药材,或是动过西北角的物件?”李镇川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陈明悦闻言,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猛然想起一桩旧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与焦急:“半个月前,有个陌生路人来卖了一包罕见的阴干草药,我爹见那草药稀罕,便花钱收下了。就是收下草药的当晚,我爹就开始精神不济,整日犯困,没过几日,就彻底昏睡不起了……”
“问题就出在这草药上。”李镇川沉声说道,“那草药是至阴之物,专生长在阴寒之地,本就不该存放在寻常阳宅之中。再加上你家屋子堵了阳气,阴湿之气淤积,这才引来了邪祟作祟,不光缠上了你父亲,还让家中怪事频发。”
说罢,李镇川让陈明悦找来艾草、朱砂,按照爷爷口诀里的法子,将艾草点燃,手持艾束绕着屋子慢慢熏了一圈,又取朱砂研开,提笔在门窗上画了简易的辟邪符。他动作不算娴熟,甚至带着几分生涩,却每一步都谨遵爷爷传授的要领,不敢有半分马虎。随着浓郁的艾草香气弥漫开来,屋内的阴冷气息渐渐散去,飘忽的油灯火苗也变得稳定明亮,昏黄的光铺满了屋子。
做完这些,李镇川又走到卧榻前,伸手轻轻按在男子的眉心处,双唇微抿,默念着爷爷教的定神口诀,指尖缓缓发力。不过片刻功夫,卧榻上的男子眉头轻轻动了动,原本微弱至极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许,虽依旧未醒转,却已没了先前那副命悬一线的模样。
陈明悦看着眼前的变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对着李镇川连连躬身道谢,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镇川摆了摆手,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平复的波澜。从前不屑一顾、只当是闲言的祖传本事,此刻竟真的救了人,他忽然明白,爷爷留下的不仅是阴阳风水、摸骨看相的技艺,更是一份行善积德、扶危济困的责任。
“眼下只是暂时稳住了局势,那包阴草药必须尽快找出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日后切记,万万不可再收来路不明的物件。”李镇川沉声叮嘱,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再留下一道安神符,你放在你父亲枕边,悉心照料,不出三日,他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郑重,看向陈明悦问道:“你家是不是招惹过什么仇家?这种草药绝非寻常山野之物,专生长在古墓墓道之内,阴气极重,一般人根本寻不到,定然是有人专门找来,故意针对你家。”
陈明悦茫然摇头,眼底满是不解与委屈:“我家世代行医,平日里只治病救人、医治些小病小灾,待人谦和,从未与人结怨,实在想不出会招惹什么人……”她说着,又深深朝李镇川鞠了一躬,语气恳切,“不管怎么样,这次都多谢李先生出手相助,您的大恩,我陈家没齿难忘。近日的看病花销很大,家中已无太多钱财,这里有一颗百年年份的人参,以此了表谢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日后李先生但凡有任何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必定竭尽所能报答。”
李镇川抬眼,望着陈明悦温婉柔美的面容,看着她眼底的泪光与感激,心头莫名泛起几分波澜,一时竟失了神,怔怔地站在原地。
“李先生?李先生?”
陈明悦轻声唤了两句,才将他拉回神。李镇川回过神,察觉自己方才失了态,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开口:“额,没事没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大事。同城相距不远,本就该互相帮忙。人参我就不收了,不过我们这行,没有白干一说!这样吧,我况且记下陈小姐这份人情,以后再议”
“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你留下来好好照料令尊。”李镇川不敢再多停留,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匆匆说道。
见李镇川要走,陈明悦连忙起身相送,送至门口时,柔声道:“李先生有空,随时都可来家里做客,陈家必定扫榻相迎。”
李镇川应了一声,快步走出陈家药铺,独自走在BJ的街道上。微凉的秋风吹过,拂去他脸颊的燥热,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忍不住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澄澈坦荡,虽是深秋时节,可那笑意却犹如和煦春风,拂面而来,温暖又动人,一扫他多日来的迷茫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