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秋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李镇川踏着暮色走进家门,心头还萦绕着陈家药铺那桩事的余温。从前只当是老掉牙的迷信说辞,如今真真切切救了人,才懂爷爷临终前攥着那本小册子的心意,可这份顿悟过后,闲赋在家的空虚又卷了上来,空有一身刚从部队磨出来的力气,没处使,没处用,整日憋在家里,浑身都不自在。
接下来的几日,李镇川越发坐不住,父母看着他整日愁眉不展,也劝他出门转转,别总闷在院里。这日一早,他换了身利落的便装,揣着些许零钱,漫无目的地逛到了京城的古玩街。整条街巷古色古香,两旁摆满了旧书、瓷器、玉石摆件,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倒也消解了几分他心里的烦闷。
他顺着人流慢慢踱步,目光扫过路边的地摊,忽然瞥见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材高大威猛,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就占了小半个摊位,正扯着嗓子吆喝,脸上带着几分市井的活络,又透着股大大咧咧的憨劲,不是别人,正是他儿时一起爬树掏鸟、下河摸鱼的玩伴赵虎。
李镇川脚步一顿,走上前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鞋帮子,笑着开口:“我说这是谁呢,往这儿一杵跟座小山似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原来是你小子,赵虎!”
赵虎猛地回头,一看见李镇川,眼睛瞬间亮了,立马丢下手里的旧玉件,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散架,嗓门依旧洪亮:“哎哟喂!这不是镇川吗?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可听说你前些年在部队当兵,咋有空来这古玩街晃悠了?”
“刚复员没俩月,在家闲得发慌,出来逛逛。”李镇川挣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倒是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摆起地摊了,以前你可是连书本都懒得翻,倒捣鼓起这些老物件了?”
赵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语气也没了方才的活络,多了些愁绪:“嗨,别提了,家里头出了事,实在没法子才来这儿混口饭吃。我爹你知道,干了一辈子玉石加工,成天跟玉石粉末打交道,吸了一肚子粉尘,这两年肺彻底垮了,整日咳嗽,喘不上气,去医院查,说是尘肺病,治起来要花不少钱。家里的积蓄全砸进去了,实在凑不出医药费,只能把家里攒的些旧玉、小玩意儿拿出来,在这儿摆摊卖点钱,凑一分是一分。”
李镇川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也跟着沉了沉,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原来是这么回事,咋不跟我说一声呢,咱哥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有难处你倒是言语一声。”
“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你刚复员,自己日子也不见得顺当,我哪好意思给你添堵。”赵虎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又露出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你在部队待了这些年,身子骨是越来越硬朗了,我还跟以前一样,就一身蛮力,别的啥也不会,只能在这儿摆摆摊,碰着冤大头就赚俩钱,碰不着就干瞪眼,够给我爹抓药就行。”
李镇川看着摊位上零零散散的玉石边角料、旧摆件,大多不值什么钱,想来赵虎在这儿摆摊,生意也没多好,心里不免替他发愁。两人又蹲在摊位旁聊了许久,说起小时候一起调皮捣蛋的糗事,说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赵虎嘴上说着宽慰话,可眼底的愁绪藏不住,养家糊口的重担,全压在了他这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身上。
“我在这儿再守会儿,看看能不能开个张,你要是没事,改天咱哥俩找地儿喝两口,好好唠唠。”赵虎说着,又拿起手里的物件,朝着过往的行人吆喝起来。
李镇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也是闲赋在家,没个营生,想帮衬也有心无力,只能道了别,心事重重地往家走。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找份活计,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能帮衬一把赵虎,可眼下时局,找个靠谱又挣钱的活,哪有那么容易。
等他推开家门,一眼便看见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明悦。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眉眼间带着笑意,少了几分往日的焦灼,多了几分温婉从容,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
“李同志,你回来了。”陈明悦微微颔首,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客气。
“陈姑娘?你怎么来了,伯父的身子可是彻底痊愈了?”李镇川快步走进院子,顺手关上院门,有些意外地问道。
“劳你挂心,我爹喝了你留的安神符,悉心照料了几日,已然彻底醒转,身子也调养好了,药铺前几日就重新开张了,这次来,一是特意登门道谢,二是有一桩事,想跟你说。”陈明悦笑着说道,眉眼间满是感激。
李镇川摆了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大恩,陈姑娘不必挂在心上。”
“若是没有你,我爹怕是熬不过去,这份恩情,陈家始终记着。”陈明悦语气郑重,随即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药铺开张后,来往的老客户不少,前几日,有一位常来抓药的富商老爷,来药铺调理身体,闲聊间提起,他要动身前往内蒙古,寻一位失散多年的亲友,路途遥远,那边地势又偏,需要找两个手脚麻利、身子硬朗,最好当过兵的人,跟着一起去,一来能帮忙搬搬行李、打理杂事,二来也能路上有个照应,给的报酬很是丰厚。”
李镇川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心里立马打起了算盘。他刚复员在家,整日无所事事,赵虎又急着给父亲凑医药费,两人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又都吃过苦,这点杂活自然不在话下,关键是报酬不低,既能解自己的闲赋之愁,又能帮赵虎凑齐父亲的医药费,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当即压不住心头的急切,开口问道:“陈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富商老爷,当真要招两个当过兵的下手?”
“自然是真的,那位老爷本就想找踏实可靠、身手利落的,我一听便想起了你,你刚从部队回来,正直可靠,若是你有意,我可以帮你引荐。”陈明悦点头应道。
“我去!不光我去,我还有个发小,叫赵虎,也是个实在人,身材高大,一身蛮力,从小吃苦长大,干活绝对麻利,我俩都是实在性子,绝不含糊,也能给富商老爷多搭把手。”李镇川连忙说道,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只是不知,那位老爷那边,是否愿意要两个人?”
陈明悦见他应下,笑着回道:“那位老爷本就说若是有合适的,两个也无妨,只要靠谱能干就行。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应允,我回去便跟那位老爷说和,帮你们搭个线。”
“那就多谢陈姑娘了!这事拜托你了,你回去尽管帮忙说和,我和我那兄弟,绝对踏实能干,绝不给你添麻烦,也绝不会让那位老爷失望。”李镇川连声说道,心头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陈明悦点了点头:“李同志放心,我这就回去,跟那位富商老爷细说,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来告知你。”说罢,她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李家。
陈明悦走后,李镇川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本以为要一直迷茫下去,没想到接连遇上好事,先是爷爷的本事救了人,如今又有了挣钱的门路,若是这事成了,既能解决自己的生计,又能帮赵虎渡过难关,也算是不负初心。他满心期待着陈明悦传来消息,只盼着这桩差事能顺利敲定。
没过几日,陈明悦便再次登门,一进院门,便笑着对李镇川说道:“李同志,好消息,那位富商老爷听了我的引荐,很是满意,说想见见你和你的那位兄弟,当面看看你们的模样,若是合适,便定下此事,随时准备动身前往内蒙古。”
李镇川闻言,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太好了!多谢陈姑娘费心,我这就去寻我那兄弟赵虎,明日便带着他来拜见那位老爷!”
看着李镇川欣喜的模样,陈明悦也由衷地为他开心,叮嘱了几句注意事宜,便转身离去。李镇川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朝着古玩街赶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正为医药费发愁的赵虎,兄弟俩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解燃眉之急的机会。
得了陈明悦的准信,李镇川一路小跑扎进古玩街,老远就瞅见赵虎扯着嗓子吆喝,脸上还带着愁容。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赵虎的胳膊,声音压不住地欢喜:“虎子,别喊了,好事成了!”
赵虎一愣,手里的旧玉件都差点掉地上:“啥好事成了?镇川你别逗我。”
“就是陈姑娘说的那桩去内蒙的差事,人家富商老爷同意见咱们,咱们这就过去,要是成了,你爹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李镇川拍着他的胳膊说道。
赵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高大的身子猛地一窜,差点撞翻摊位,激动得嗓门都变了调:“真的?那还等啥,赶紧走!”他草草把摊位上的物件胡乱收进布包,往肩上一扛,跟着李镇川快步往富商家赶。
两人按着陈明悦给的地址,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走到一座气派的四合院门前。李镇川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佣人便开了门,领着两人进了正厅。
厅内坐着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毛料中山装,看着精明干练,正是那位山西富商。
此人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普通话,吐字不算清晰,听着有些拗口,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见李镇川身姿挺拔、一脸正气,赵虎高大威猛、看着憨厚实在,都是踏实的模样,眼底先多了几分满意。
“你们就是老陈介绍来的,小李和小赵吧!我叫周万山,你们喊我周老板就行。”
李镇川连忙带着赵虎拱手应道:“见过周老板。”
周万山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复杂的话,就随口问了问两人的出身、过往经历,听李镇川说当过兵,赵虎在家踏实干活、孝顺父亲,更是连连点头。他摆了摆手,语气爽快:“行了,我也不多问了,老陈介绍的人,我信得过!咱们出门办事,别的不图,就图个诚信,你们踏实干活,我绝对不亏待你们。”
说罢,他扭头喊佣人拿过一个牛皮纸包,拆开后,拿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到两人面前。在那个年代,五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收入,赵虎眼睛都看直了,呼吸都粗了几分。
“这是定金,先给你们,一人一半分了。等从内蒙办事回来,再给你们一千,一分都不会少。”周万山把钱塞进李镇川手里,又叮嘱道,“一周之后,一早就在这儿集合,咱们准时出发,可别误了时辰。”
李镇川攥着厚厚的钞票,指尖都能感受到纸钞的质感,心里又惊又喜,连忙应道:“谢谢周老板,我们一定准时到,绝对踏实干活,绝不耽误事!”
赵虎也跟着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谢、谢谢周老板!我们肯定好好干!”
两人又恭敬地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走出周府大门,赵虎一把攥住李镇川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镇川,我没看错吧?五百块!这、这可是顶我摆半年地摊都挣不来的钱啊!”
李镇川也难掩喜色,把钱一分两半,递给他二百五十块:“没错,这下你爹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咱们的日子也有盼头了,就是这二百五有点不好听!”
赵虎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用手紧紧按着,生怕丢了,咧嘴笑得合不拢嘴:“不好听又咋了,走!咱哥俩今天必须好好搓一顿,庆祝庆祝!”
两人找了家街边的小饭馆,点了两碟小菜,一斤猪头肉,又打了二两散装白酒,坐在桌前,满心都是欢喜。
赵虎端起酒杯,跟李镇川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小半杯,脸上泛着红光:“镇川,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还在古玩街瞎晃悠,我爹的病都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李镇川笑着抿了口酒:“咱哥俩客气啥,小时候你总护着我,现在有好事,自然要带着你。这差事咱们好好干,等回来拿了剩下的钱,你的日子就能缓过来了。”
“那必须的!”赵虎夹了一大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挣了钱,我先给我爹买最好的药,再把家里的破房子翻修一下,弄个宽敞的院子,再买辆自行车,以后出门也方便!”
说着,他又拍了拍李镇川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你呢镇川,你以后想过啥日子?”
李镇川望着碗里的白酒,嘴角扬起笑意:“我就想找个安稳的营生,好好过日子,不辜负我爷爷的期望,也不辜负部队教我的道理。等挣了钱,给我爸妈添点新物件,再踏踏实实找份正事,以后再也不用在家闲得发慌了。”
“要我说,咱哥俩以后就一起干事,有饭同吃,有钱一起赚!”赵虎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眼神透亮,“等从内蒙回来,咱拿着钱,干啥都顺当,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好好孝敬爹妈,过舒坦日子!”
李镇川点头应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对未来的憧憬,话语轻松又真切,满是对好日子的期盼。桌上的饭菜虽简单,可兄弟俩吃得格外尽兴,多日的迷茫和愁苦,全都烟消云散,只等着一周后出发,奔赴新的光景。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里,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笑脸,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只觉得这趟内蒙之行,是苦尽甘来的转机,是攥在手里的安稳。
他们谁也不曾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务工旅途,是一道推开波澜诡谲人生的门扉。往后的,所有的波折与跌宕,都从这趟奔赴内蒙的行程,悄然拉开了序幕,彻底改写了两人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