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与温玉甫一离开苏州城,便弃了坦途官道,专拣偏僻小径北上。
两人都心知肚明:萧惊寒绝不会眼睁睁放他们入京。
他在苏州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真的放手,等于放虎归山,等于把自己、孙隆、乃至背后矿税监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从人性博弈的角度看,萧惊寒此刻只有一条路可走:
在他们抵达京城、联络旧部、掀起风浪之前,斩草除根。
他不会亲自出手,更不会动用锦衣卫明着追杀,那样只会坐实“灭口”嫌疑,引火烧身。
萧惊寒用的,是最阴狠、也最稳妥的一招——
重金收买一批江湖亡命之徒,伪装成山匪流寇,在北上必经的险隘设伏,将两人截杀于荒野,再一把火烧毁痕迹,对外只称“遇上盗匪,不幸殒命”。
死无对证,干净利落。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人性算计:
用恶人之手,行灭口之实;
用“意外”之名,掩构陷之罪;
用重金驱动贪婪,用恐惧封住活口。
他赌宋衍谨慎,必走小路;
赌小路荒凉,无人见证;
赌温玉虽勇,却双拳难敌四手;
赌两人一死,苏州旧案彻底尘封,京城黑幕永远不见天日。
入夜,山林雾重,寒风吹得草木呜咽。
宋衍忽然抬手,示意温玉止步。
“不对劲。”
他声音压得极低,耳中捕捉到林间异常的寂静——虫鸣消失,鸟兽无踪,连风声都像是被刻意挡在外面。
“萧惊寒的人,来了。”
温玉瞬间掣出短刃,眼神冷冽:“他果然不肯放过我们。”
“不是锦衣卫,是死士,或者雇来的江湖人。”宋衍快速扫视四周暗影,“萧惊寒不敢暴露,只能用这种方式截杀我们。他算准我们急于赶路,算准我们人手不足,算准我们在山林之中难以施展……这是一场把所有胜算都捏在他手里的局。”
萧惊寒身为朝廷千户,本应缉盗安民,如今却雇匪杀人、践踏律法;
我们手持真相、身负冤屈,本该走大道昭雪,如今却要像贼一样在山林里逃命。
善恶颠倒,黑白错位。
下一刻,林间火光骤起。
数十名蒙面黑衣人从暗处杀出,刀光寒冽,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寻常流寇。
“一个不留!”领头者低喝。
宋衍将温玉往身后一护,身形骤然掠出。
他虽久困狱中,体力未完全恢复,可锦衣卫的格斗根基仍在,加之对人性杀机的精准预判,每一次闪避、格挡、反击,都踩在对方的破绽之上。
温玉紧随其后,短刀如影,专攻下三路要害。
两人一智一勇,一守一攻,竟在包围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杀手悍不畏死,显然早已被重金与狠话绑定——
要么杀了宋衍温玉,要么回去被萧惊寒灭口。
对这些亡命之徒而言,人性早已被生存欲彻底吞噬,只剩下最简单的逻辑:杀人,或者被杀。
宋衍越战越清醒。
他看穿了萧惊寒的全盘算计:
截杀地点选在三不管的山林,是算准无人救援;
用蒙面杀手,是算准死无对证;
下手如此之狠,是算准必须一次性解决,绝不给他们留半点喘息。
“他们只想快速灭口,不会久战!”宋衍低喝,“往西侧断崖方向走,那里是他的盲区!”
温玉一愣:“断崖?那是死路!”
“萧惊寒也会认为那是死路。”宋衍声音冷静得可怕,“人性最大的弱点,就是自以为算尽一切。他觉得我们绝不会往断崖逃,所以那里的布防一定最弱。”
以险为安,以退为进,用对方的人性预判,反制对方的布局。
这才是更高明的人性博弈。
两人不再恋战,借着林木掩护,径直冲向西侧断崖。
果然如宋衍所料,此处只有两名杀手把守,被两人瞬间解决。
身后追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亮了悬崖边缘的夜色。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前方是步步紧逼的杀手。
温玉咬牙:“实在不行,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宋衍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
“不用。
萧惊寒算尽了利害、算尽了生死、算尽了人性弱点,
但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他望着崖下翻滚的云雾,一字一顿:
“恶可以算计一时,
但天道人心,不会永远沉默。”
话音未落,崖下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与呼喝声。
一队身着便服、却腰佩官刀的人马,不知从何处杀出,直冲杀手后方。
杀手阵脚瞬间大乱。
宋衍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个早已看穿的结局:
“萧惊寒在苏州作恶太多,怨声载道。
有人早就看不惯他,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们,等着看他原形毕露。”
越想掩盖,破绽越多;
越想灭口,目击者越多;
越用黑暗掩盖黑暗,越容易被更大的光明照亮。
蒙面杀手腹背受敌,瞬间溃败。
领头者见势不妙,嘶吼一声:“撤!”,带人遁入黑暗。
一场精心布局的截杀,就此落空。
温玉怔怔看着宋衍:“你早知道有人会来?”
“我不确定。”宋衍摇头,目光望向苏州方向,寒意深沉,
“但我知道,
萧惊寒的恶,早已超出了人心能容忍的底线。
他以为这山林只有杀手,
却忘了,
这世间总有看不惯黑暗、愿意站出来的人。”
远处,夜色重新吞没一切。
可前路的凶险,并未结束。
萧惊寒的截杀失败,只会让他更加疯狂;
京城矿税监的黑手,也早已伸向南下之路。
宋衍与温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继续北上。”
“嗯。”
山路崎岖,杀机四伏,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只为自己而走。
这一路,
是真相之路,
是复仇之路,
更是一场与整个黑暗人性,殊死博弈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