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京城,宋衍与温玉避开闹市,辗转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这里是他当年在锦衣卫时的旧部——林琛的居所。林琛如今仍在锦衣卫当差,职位不高,却手握底层眼线消息,是宋衍此刻能唯一信任、也唯一能接触到核心内情的人。
院门轻叩三声,门内片刻无声,随即门缝拉开一道细缝。林琛探出头,看清来人时脸色骤变,连忙将两人拉入屋内,死死闩上门板。
“你疯了!竟敢进京!”林琛声音发颤,“萧惊寒早已在京城各处布下天罗地网,矿税监那边也下了死令,见到你格杀勿论!”
宋衍神色平静:“我若不来,真相永远埋在黑暗里。我今日来找你,不为避难,只为问一件事——当年我突然被罢官入狱,究竟是为何?”
此事一直是宋衍心中一根刺。
他当年恪尽职守,秉公办案,从未贪赃枉法,却一夜之间被削职查办,罪名含糊不清。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触怒了地方权贵,直到踏入京城、见识矿税监黑幕,才隐隐觉得,当年之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林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咬牙开口:“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当年你被罢官,根本不是你犯了错,而是你挡了别人的财路,动了矿税监的根基。”
宋衍瞳孔一缩。
“你还记不记得,案发前半年,你在苏州查获一批私运矿税银的船只?船上没有任何通关文书,银两却直接运往京城,指向宫内宦官。”
宋衍心头一震:“我记得。我当时断定是地方官员私吞税银,准备彻查,可案卷忽然被人强行调走,案子不了了之。”
“不是不了了之,是被人压下去了。”林琛声音压得极低,“那批银子,根本不是地方官私吞,而是孙隆献给京城矿税监头目的供奉。你查到的,是一条从地方直通皇宫大内的黑色财路,牵扯宦官、权贵、内阁、地方督抚,盘根错节。”
温玉在一旁听得心惊:“就因为这个,他们就要构陷宋衍?”
“不止构陷,他们本想直接杀了他。”林琛冷笑一声,满是官场悲凉,“宋衍,你太讲规矩,太信律法,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你守道义,就等于断他们的财路;你查真相,就等于掀他们的老底。”
人性的残酷真相,在此刻彻底揭开:
权贵与宦官的逻辑从来不是是非对错,而是利益顺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越是公正,越是清廉,越是不能留。
林琛继续道:“萧惊寒当时只是一个千户,却敢对你下手,就是因为背后有矿税监撑腰。他们先捏造你‘办案不力、纵容乱民’的罪名,再买通上司,将你罢官下狱,本想在牢中悄悄把你弄死,永绝后患。没想到你命硬,撑到了翻案出狱。”
“他们怕我活着入京,所以一路截杀。”宋衍缓缓接话。
“是。”林琛点头,“你一出苏州,他们就知道,你早晚会查到京城来。你知道的太多,活的太久,对他们就是灭顶之灾。”
温玉忍不住开口:“这世上还有王法吗?好人被构陷,恶人掌大权,这是什么世道?”
林琛苦笑:“在京城,王法是写给百姓看的,真正管用的是利益链。宦官要银子,权贵要靠山,地方官要升迁,他们互相喂饱,互相包庇,形成一张谁也撕不破的网。谁碰网,谁死。”
人性最讽刺的悖论就此显现:
宋衍坚守律法,却被律法抛弃;
萧惊寒践踏律法,却被律法庇护。
恶人抱团取暖,善人身陷绝境。
越是守规矩,越无路可走;
越是不择手段,越步步高升。
宋衍沉默许久,指尖微微颤抖。
他半生信奉律法,以公理为尺,以正义为剑,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坚守的一切,早已被人当成笑话。
“我明白了。”他缓缓抬头,眼神冰冷,“我当年被罢官,不是因为我错了,而是因为我太对了。对到让他们害怕,对到必须除之而后快。”
林琛点头:“现在整个锦衣卫、刑部、都察院,大半都被矿税监的人渗透。想翻案,比登天还难。你手里的证据,一旦曝光,不仅杀不了他们,还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那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温玉急问。
宋衍忽然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机会从来不在律法,不在朝堂,而在人性本身。
他们越是贪婪,内部裂痕就越多;
越是权势滔天,树敌就越多;
越是不择手段,越容易互相猜忌、互相出卖。
他们靠利益绑在一起,
将来,也会因利益四分五裂。
这才是人性不变的规律。”
恶势力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建立在流沙之上。
人人为己,人人猜忌,人人想独吞利益。
只要找到裂缝,轻轻一推,整座大厦便会崩塌。
林琛看着宋衍眼中重燃的锋芒,终于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被打垮。我在锦衣卫多年,暗中收集了不少矿税监与官员勾结的证据,我帮你。”
宋衍看向他:“你不怕引火烧身?”
林琛慨然一笑:“怕,但我更怕这世道永远黑下去。我守着这身官衣,不是为了帮恶人作恶,是为了等一个能翻局的人。如今,你来了。”
夜色更深,小院灯火微弱,却照得人心渐亮。
宋衍终于知晓了自己被罢官的全部真相,也彻底看清了京城这张黑网的脉络。
**恶人布下的局再精密,也逃不过人性的弱点;
善者走的路再艰难,也守得住人心的微光。
罢官之仇,构陷之恨,天下之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