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以吏部侍郎张从简之死栽赃宋衍的第三日,整座京城还未从第一桩血案中喘过气,第二起命案便猝然炸响——户部湖广司主事赵谦,于家中暴毙,死状与张从简、苏州知府如出一辙。
消息压到午后才悄悄传开,市井只敢窃窃私语,东厂与锦衣卫却已彻底乱了阵脚。
两具官员尸体,一模一样的伤口、一样攥着矿税监信物、一样无盗无劫、一样被严密封门。
前一案尚可推给“逃犯宋衍报复”,这一案连发,傻子都看得出:杀人者根本不是宋衍,而是矿税监内部,在灭口。
宋衍与温玉缩在贫民窟的柴房内,从一个收尸小吏口中拼出了完整案情。那人被吓破了胆,只反复念叨:“不是盗贼,不是仇家……是他们自己人在杀自己人。”
温玉脸色发白:“一天死一个,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都要被血洗了。”
宋衍指尖在泥地上轻轻勾画,将死者姓名、职位、死因一一排列,眼神冷而静:
“不是乱杀,是精准清场。张从简掌官吏考评,赵谦掌税银核销,这两个人,都握有矿税监上下其手的实据。他们一死,账就烂了,线就断了。”
“可杀人者为什么要刻意复刻苏州命案?”
“为了搅局。”宋衍声音低沉,“一案可以栽赃我,连环案再栽赃,就没人信了。对方故意留相同死状,就是要告诉朝堂:矿税监在杀人灭口,魏公公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刺骨的判断:
“杀人者,不是东厂,也不是萧惊寒。
是魏忠贤集团内部,有人反水,借杀人制造恐慌,借命案斗倒异己。”
这便是第一层人性博弈:
矿税监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内里派系林立、分赃不均。有人想借清洗异己上位,有人想借命案甩锅脱身,有人想借血案逼魏公公表态。
连环命案,不是除善,是分赃;不是维稳,是内斗。
消息传入宫中,魏忠贤摔碎了案上玉盏。
“废物!全是废物!”
萧惊寒跪在殿下,浑身冷汗。他本想借张从简之死彻底钉死宋衍,可第二桩命案一爆,舆论瞬间反转——百姓不再信“宋衍杀人”,反而都在传“矿税监杀官灭口”。
更要命的是,锦衣卫与东厂开始互相指责。
东厂骂锦衣卫查案不力,放走真凶;
锦衣卫骂东厂掩盖罪证,监守自盗;
两边番子在街上遇见,竟已开始暗地械斗。
昔日为虎作伥、联手作恶的厂卫,一旦利益受损、罪责临头,立刻互相撕咬、彼此出卖。
他们可以一起迫害良善,却不能一起承担危险;
可以一起分赃,绝不能一起背锅。
魏忠贤盯着萧惊寒,一字一顿:
“两天死两个官,再死一个,天下人都会说朕在屠臣。
你告诉朕,凶手到底是谁?”
萧惊寒喉头发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凶手极可能是东厂内部的人,受某位太监指使,借命案清洗与孙隆勾结的官员,顺便把脏水泼到他头上。
可他不敢说。
说出来,就是掀翻魏忠贤的家底。
“奴才……奴才怀疑,仍是宋衍余党作案,意在扰乱京城。”
魏忠贤冷笑一声,眼神阴鸷至极:
“萧惊寒,你真当朕老糊涂了?
凶手在替你杀人,还是在借刀杀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魏忠贤早已看穿是内斗,却不点破。他要借这连环案,清洗不听话的人,顺便看看谁忠心、谁有异心。
命案越乱,他越能渔翁得利。
与此同时,宋衍已从死者脉络中,摸到一条关键线索:
“张从简、赵谦,再加上苏州知府,三人都经手过同一笔江南矿税银入京账目。这笔银子,一半进了魏忠贤私库,一半被某位太监截留,用来收买朝中官员。
现在,知情人一个个死了。”
温玉一惊:“那下一个会死谁?”
宋衍抬头,目光穿透破败的柴门,望向皇城深处:
“下一个,一定是掌管宫内用度、能查到银子最终去向的人。
而且,很快就会发生。”
他话音刚落,街面忽然又响起急促马蹄,号角凄厉。
柴房内一片死寂。
宋衍缓缓握紧了藏在怀中的半块罪证,眼神锐利如刀。
连环命案不是结束,是开始。
不是恶在镇压善,是恶在吞噬恶。
厂卫互撕,朋党暗斗,太监倾轧,所有人性的贪婪、猜忌、背叛,都将在这一场京畿迷案里,彻底暴露。
而他与温玉,藏身于最黑暗的底层,却成了唯一看得清全局的人。
善恶报应,已从遥远的谶语,变成步步紧逼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