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带回的消息越发紧迫——户部主事赵谦生前独居一处别院,并未将矿税账目带回府中,那处别院如今已被锦衣卫封锁,名义上是保护案发现场,实则是萧惊寒的人在暗中翻找那份要命的账册。
更巧的是,负责看管别院的锦衣卫百户,新近买了个粗使丫鬟,正缺人手。
温玉主动开口:“我去。”
宋衍当即反对:“太险,一旦暴露,你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温玉声音平静却坚定,“你有伤在身,沈兄面目太熟,我会易容术,能混进去。他们只当是个乡下丫鬟,不会多看一眼。”
这是绝境里最现实的人性抉择: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总要有人以身试险。善者想要扳回一局,必须用最弱势的身份,去闯最凶险的局。
沈砚辗转托人,用碎银打通关节,将温玉化名“阿玉”,送进赵谦别院当杂役。她换上粗布衣裙,挽起发髻,脸上抹了灶灰,看上去木讷土气,任谁也不会把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跟通缉要犯宋衍联系在一起。
别院之内,气氛诡异。
锦衣卫守在院门,进出搜查极严,可院内却并不混乱。几名仆役缩在角落不敢言语,管家面色阴沉,眼神时不时瞟向内院书房,显然藏着心事。
温玉端着水盆路过,余光扫过四周,心头已然明了。
从人性心理论来看,这府里的人都在“装”。
仆役装麻木,管家装镇定,锦衣卫装办案。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里死过人、藏着东西,可人人都不敢说破。
恐惧,让他们集体沉默。
她故意放慢动作,在院中慢慢擦洗,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每一句对话。两名锦衣卫校尉在廊下闲聊,话语间藏着关键信息:
“百户大人说了,找不到那本小册子,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听说东西就在书房暗格,可翻遍了都没有,别是被人先一步拿走了吧?”
“谁敢这么大胆?除非……是咱们自己人。”
温玉心头一紧。
凶手果然来过,账册很可能已经不在书房。
她沉住气,借着送茶水的机会,靠近内院。刚走到廊下,便被管家厉声喝住:“谁让你过来的?滚下去!”
温玉装作受惊,慌忙低头,眼角却飞快扫过书房门窗——窗沿有一道极浅的划痕,锁芯有被撬动的痕迹,可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
典型的“内行作案”:故意制造原样假象,误导后来搜查的人。
凶手不仅拿走了账册,还抹去了闯入痕迹,摆明了是厂卫熟手。
她退回灶房,蹲在灶膛前添柴,脑中飞速推演局势:
账册不在别院,却一定被凶手取走;
凶手是厂卫内部之人,必然还在盯着这处宅子;
萧惊寒的人疯找账册,说明他也没拿到,东西在第三方手里。
三方盯着同一本账册——
萧惊寒要账册,是为了销毁罪证,自保上位;
幕后凶手要账册,是为了要挟同党,独吞利益;
我们要账册,是为了揭开黑幕,昭雪冤案。
谁先拿到账册,谁就掌握人心制高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萧惊寒竟亲自来了!
温玉心头猛地一沉。
她躲在灶房门口,隔着门缝望去,只见萧惊寒一身飞鱼服,面色阴鸷,大步走入院中,厉声呵斥:“一群废物!一天一夜,连一本破册子都找不到!留你们何用!”
百户与管家跪地求饶,瑟瑟发抖。
萧惊寒目光扫过全院,最终落在躲在角落的温玉身上,眼神锐利如刀:“那个丫鬟,哪来的?”
温玉浑身紧绷,手心沁出冷汗,却强迫自己低下头,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浑身微微发抖。
这一刻,是极致的心理对峙。
萧惊寒多疑、狠厉,习惯从微表情判断人心;
温玉要做的,不是冷静,而是“演透一个卑微丫鬟”——恐惧、怯懦、麻木、不敢抬头。
他越强势,她越卑微;
他越审视,她越退缩。
这是以弱胜强的人性博弈。
管家连忙回话:“是……是刚买的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大人恕罪。”
萧惊寒盯着温玉看了半晌,感觉这个丫鬟好像在哪见过,不过看着这丫鬟一脸麻子的脸,终究没看出异样,冷哼一声,甩袖走向书房:“搜!给我挖地三尺也得找到!”
趁众人乱作一团,温玉悄悄退到后院,找到一处矮墙,翻身跃出。她没有立刻回沈府,而是绕了几条街巷,确认无人跟踪,才彻底松了口气。
回到沈府,她将所见所闻一一说出,宋衍闭目沉思,片刻后睁眼,眼神锐利如寒刃。
“凶手比我们快一步,但他没敢把账册带在身上,更没交给魏忠贤。”
“为什么?”温玉问。
宋衍缓缓道出最残酷的人性悖论:
“因为账册是他的保命符。
他手里有账册,魏忠贤就不敢动他;
他把账册交出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恶者彼此算计,互不信任,
靠利益勾结,也因利益互相提防。
他们可以一起杀人,却绝不会彼此信任。
萧惊寒找不到账册,幕后凶手也不敢亮账册,
这僵持的空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温玉点头,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银针——针尾缠着一小片撕碎的信纸残片,是她在书房窗沿暗格里顺手带出的。
上面只有半个模糊的印记:
“监……银……内库……”
线索虽碎,却直指皇宫内库。
宋衍看着那半片残纸,沉声道:
“下一个目标,不是宅,是宫。
凶手要把账册送进宫,
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截下它。”
夜色渐深,沈府灯火微弱。
一场更深、更险、更贴近权力心脏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善良以卑微为衣,行走于虎狼之侧;
邪恶以权柄为甲,却困于自相猜忌。
人性的天平,正在悄悄倾斜。
报应,已在暗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