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寒与所有死者密会的线索被摸清的当日午后,沈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不是暗号,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试探。
沈砚脸色骤变,按住腰间短刃,缓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谁?”
“送家书的。”门外人声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大人旧友所托,有一封急信。”
沈砚将门拉开一条细缝,门外空无一人,只石阶上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素色信函,落款处空无一字,可那火漆印记,却让三人瞬间浑身发冷——
是一枚极小的、刻着矿税印记的图案。
与死者手中攥着的信物,一模一样。
温玉心头一紧:“是凶手送来的?”
宋衍没有说话,拆开信函。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凌厉如刀:
“欲知账册下落,今夜子时,城西废仓,孤身前来。若带旁人,账册焚毁,证人自尽。”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却字字都是锁死人心的绞索。
沈砚当即按住信纸:“不能去!这摆明了是陷阱!萧惊寒找不到你,故意用账册引你现身,一旦去了,必定是天罗地网!”
温玉也急声劝阻:“他算准了你放不下真相,算准了你要为死者昭雪,故意用这招逼你自投罗网!这是赤裸裸的人性算计!”
宋衍握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专为他量身打造的心理死局。
萧惊寒这一手,从人性的根基上,掐死了他所有退路。
利用执念,萧惊寒深知宋衍一生追凶查案,以律法为命,以清白为耻,以沉冤为痛。账册是唯一能翻案的关键,是所有死者的血盼,宋衍不可能视而不见。
他赌的就是宋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道义执念。
利用孤独。
信中明确要求“孤身前来”,掐断了宋衍带人突围的可能。萧惊寒算准宋衍重情重义,绝不会拿证人性命、账册存亡做赌注,更不会拖累沈砚与温玉一同赴死。
他逼宋衍在“情义”与“生死”之间,自己选一条死路。
利用恐慌。
“账册焚毁,证人自尽”,短短八字,戳中宋衍最致命的软肋。
萧惊寒要让他明白:你不来,真相永远沉没;你来了,尚有一线生机。
这不是邀请,是挟持,是以真相为人质的绑架。
屋内一片死寂。
宋衍闭上眼,脑中飞速推演着废仓的布局、埋伏的人手、脱身的可能,可推演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冰冷结论——
只要去,九死一生;
若不去,一生含冤。
坚守善良与正义的人,往往被自己的底线束缚;
作恶无底线的人,却能用良知作为武器,反过来猎杀良知。
萧惊寒根本不用动手,他只需要抛出一个“正义的诱饵”,宋衍就必须踏入陷阱。
因为他是宋衍,因为他不肯放弃真相,因为他心中还有善恶,还有公道。
“我必须去。”
宋衍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犹豫。
沈砚急道:“你疯了!这是死局!萧惊寒在城外布置了三倍人手,东厂、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你一现身,立刻会被万箭穿心!”
“他要的就是我现身。”宋衍淡淡开口,“他找不到我,就会继续杀人,杀更多知情官员,杀更多无辜百姓,用更多的血,逼我出来。”
温玉眼眶泛红:“可你这是去送死!”
“送死,总胜过让恶横行。”宋衍看向她,眼神坚定,“萧惊寒以为这是他设下的陷阱,可他忘了一件事——陷阱从来都是双向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迷雾的锐利:
“他引诱我,是因为他慌了。
他需要我死,是因为他怕了。
他用心理战逼我,恰恰说明,他已经拿真相毫无办法。
我踏入他的局,
不是屈服,是入局破局。
他想用我的善恶困住我,
我便用他的贪婪与猜忌,反将他一军。”
萧惊寒的陷阱看似完美,实则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急躁、多疑、自负。
他急于灭口,急于邀功,急于在魏公公面前证明自己,
这种急躁,就是他最致命的破绽。
夜色渐沉,子时越来越近。
宋衍换上一身深色短打,将温玉带回的信纸残片贴身藏好,又把林琛用命换来的罪证,托付给沈砚妥善保管。
“若我今夜未归,带着罪证,去找苏怀瑾先生。”
温玉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泪水终于滑落:“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宋衍轻轻摇头,“你活着,真相才活着。你活着,我才有后顾之忧,萧惊寒才不敢轻易下死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铁:
“善恶到头终有报。
萧惊寒以为他在设局杀我,
殊不知,他正在给自己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今夜,不是他引我现身,
是我主动走入他的心脏,
把他的罪,连根拔起。”
子时一到。
宋衍推开沈府大门,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城西废仓方向,灯火如鬼火,杀机四伏。
一场以人性为赌、以生死为注的终极心理对决,正式开始。
萧惊寒站在暗处,看着那道孤影缓缓走近,嘴角勾起残忍的笑。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却不知,踏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