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刺目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防空洞出口的雨幕里。
我站在原地，大拇指死死搓着兜里那张纯黑色的门禁卡。卡片边缘的金属拉丝质感刮着指肚，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陈默这孙子向来是把人往死里榨的主。他能这么痛快的把最高权限卡交出来，只说明一件事。
一号线地铁底下的那个烂摊子，已经是个连异调署正规军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的无底洞。
去送命之前，必须把这层皮的价值压榨到极限。
半小时后。
江州市中心，异调署大楼地下二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浓烈的防锈油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迎面扑来。
这地方比刚才那个临时防空洞库房大出十几倍。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重型金属货架整齐排列，冷白色的防爆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综合后勤军械库。
正对大门的环形不锈钢柜台后面，坐着个地中海发型的干瘦老头。
老头身上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吸溜吸溜的喝茶。胸口挂着个磨损严重的工牌，写着主管王建国。
我走上前，屈起两根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敲。
“领装备。陈处长特批的编外顾问。”
我把陈默刚才给的临时外包合同复印件拍在桌面上。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慢吞吞的放下茶缸，伸出两根满是烟熏黄斑的手指，夹起那张纸抖了抖。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外包的散修啊。”
老头拉开手边的抽屉，随手抓出两把掉漆的老式双管猎枪，又扔出一小盒表面长了绿毛的常规散弹，咣当一声砸在柜台上。
“签个字，拿走。”
我看着那两把连枪管都有些弯曲的破铜烂铁，舌尖顶了顶上颚。
这破烂玩意儿拿去打野兔子都嫌威力小，拿去对付一号线底下的铁甲尸，纯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王主管是吧。”
我双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一号线那边可是要命的活儿。陈默让我来提点硬通货，你拿这种淘汰了半个世纪的破烂打发我，真当我是来收破烂的？”
王建国撩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后勤部的规矩，什么级别领什么货。”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你们这些搞民间封建迷信的，平时画个符跳个大神骗骗外行还行。现代战争讲究的是什么？是火力覆盖，是灵力矩阵共振。”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身后操作台上摆着的一排崭新重火力。
“那些高阶附魔武器给你们也是浪费。你们连保险在哪都摸不着，别回头走了火把自己的命根子崩了。拿着这猎枪防防身得了，真遇到邪祟，还得靠我们正规军。”
旁边几个刚领完物资的黑风衣干员靠在货架上，发出一阵哄笑。
“王叔说得对，土包子只配玩桃木剑，高科技玩意儿他们哪懂啊。”
“估计连枪栓都不会拉，别难为人家了。”
嘲讽的音浪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郝健原本一直缩在我身后当透明人，听到这话，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然睁开了。
平时遇到邪祟他比谁都跑得快，但在这方面，这胖子有他自己的逆鳞。他不仅是个碎嘴摄影师，以前在汽修厂混的时候，对机械改装有着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直接挤开我，两百多斤的体型狠狠撞在不锈钢柜台上。
咣!
整个柜台剧烈摇晃，震得那搪瓷茶缸里的茶水直接泼了出来，洒了王建国一裤裆。
“哎哟卧槽!你干什么!”
王建国烫得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骂。
“老逼登，你说谁不会玩枪？”
郝健根本没搭理他，大手一把拨开王建国试图阻拦的胳膊，半个身子探过柜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建国身后操作台上的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挺通体哑黑色的多管转轮机枪，枪身比普通的加特林还要粗壮一圈，最显眼的是六根枪管上，用暗红色的涂料刻满了繁复的道家符文。
只是此刻，这挺机枪被拆开了机匣，旁边散落着一堆零件，显然是出了故障正在维修。
“胖子，你懂这玩意儿？”
我偏过头问了一句。
“凡哥，这就是个缝合怪。”
郝健双手抱住那挺重机枪，直接拖到前面的柜台上。
几个黑风衣干员见状，脸色变了，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围了过来。
“死胖子，别乱碰!那是署里最新研发的雷神-IV型附魔转轮机枪!”
一个年轻干员大声呵斥。
“这枪的灵力传输阵列卡壳了，连总部的技术员都排查不出问题正准备返厂，你给弄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郝健压根没把这些警告当回事。
他两只胖手在枪身上下翻飞。
咔哒。
呲啦。
拆解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有半点生涩。不到十秒钟，坚固的机匣盖被他单手掀开，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和一块雕刻着密集阵纹的黄铜核心板。
黄铜板上刻满了如同蜘蛛网般的走线，每一条线都填满了暗红色的物质。
郝健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劣质朱砂掺了化学胶水，连点活血都舍不得放。就这破结构，还不如老子当年改装的五菱宏光化油器复杂。”
郝健从兜里摸出一个装满红色粉末的小玻璃瓶，咬开木塞。
那是我们平时画符用的极品朱砂粉。
他把朱砂粉倒在掌心，凑到那块黄铜核心板前看了一眼，脸上的鄙夷神色更重了。
“你们这帮吃公家饭的，拿拿图纸照猫画虎还能把聚灵阵画成漏风阵。这左边第三条阵纹的收尾处，少画了一笔闭环，导致灵气倒灌冲击撞针，不卡壳才见鬼了!”
话音未落。
郝健伸出沾满朱砂的大拇指，粗暴的按在黄铜板上那处残缺的阵纹上。
用力往下一抹。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声在库房里炸响。
整挺转轮机枪的枪身上，那些原本暗淡无光的暗红色符文，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六根枪管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竟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开始缓慢旋转。
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从枪膛里喷涌而出。
那几个刚才还满脸嘲笑的干员，此刻全都长大了嘴巴，呆滞的站在原地。
王建国更是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刮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眼珠子差点从老花镜后面瞪出来。
“三秒钟修好高阶阵纹......你......你懂南毛阵法？”
郝健拿起旁边一块抹布擦了擦手，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这破烂玩意儿阵纹都刻歪了，还当宝贝供着？老子跟着凡哥天天画引雷符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
他把修好的转轮机枪往前一推，粗大的枪管直接抵在王建国的胸口上。
“现在，老子有资格摸这保险了吗？”
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双手从兜里抽出来。
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印着007编号的纯黑色门禁卡。
手腕一抖。
黑卡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的钉在王建国那个搪瓷茶缸的边缘。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僵局。
王建国的目光从机枪转移到那张黑卡上。
看清卡片背面的烫金编号和那个代表着最高权限的徽章后，他那张干瘦的老脸狠狠抽搐了几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地中海的边缘滑了下来。
“最......最高权限卡......”
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卡在江州分局，只有陈默和几个副局长有资格发，代表着可以无条件调动一切战备资源。
我绕过柜台，直接走到里面的操作台上。
“胖子，拿个推车过来。”
我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王建国。
“王主管，现在按我的单子配货。我要二十个基数的朱砂高爆弹，十箱掺了黑狗血的贫铀穿甲弹。还有，那种便携式的白磷燃烧弹，给我拿两箱。”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长官，这......这火力配置，足够打一场小型巷战了。咱们库里的高爆弹都是有严格审批流程的，而且白磷弹是上面明令禁止在市区使用的违禁品......”
我往前逼近一步，手掌按在那个被修好的机枪枪管上。
“一号线底下马上就要成炼尸场了，你跟我提审批流程？”
我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
“阴极会的百鬼夜行阵已经套在了江州的地脉上。等下面的东西爬出来，别说你这后勤部，整个异调署大楼都得被推平。到时候你留着这些弹药给自己配阴婚？”
王建国被我身上的戾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撞在货架上。
“少废话，搬!”
有了最高权限卡压阵，加上这番连敲带打。后勤部的人再也不敢废话。
几个干员灰溜溜的跑过来帮忙搬运弹药箱。
郝健推着一辆重型平板车，把那挺修好的雷神-IV型转轮机枪小心翼翼的放上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整个人兴奋得直搓手。
“凡哥，这趟真没白来，有了这大宝贝，就算是黑僵我也能给它突突成筛子。”
我没搭理他，目光在宽阔的库房深处游走。
这里的存货确实丰厚，陈默的家底比我想象的还要厚实。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去清点弹药的时候。
右眼眶深处，毫无预兆的传来一阵诡异的悸动。
不痛。
而是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这种感觉，如同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迎面撞上了刚出炉的烤肉。
我停下脚步，顺着那股感应的牵引，转头看向库房最深处的一个昏暗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堆准备报废的陈旧设备，上面盖着厚厚的防尘布。
我推开挡路的几个空木箱，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块落满灰尘的帆布。
刺鼻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漫。
帆布下面，是一个半米见方的黑色特种合金箱。
箱子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缘贴着两道交叉的黄色封条。
封条上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印着的几个红色大字：
绝密。极度危险。禁止开启。
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看到我盯着那个箱子，脸色大变。
“长官!那个不能动!”
老头急得直跺脚。
“那箱子是十五年前建局的时候，总部直接封存下来的。里面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历任局长都下了死命令，谁碰谁死!”
我没有理会王建国的警告。
右眼的视界里，周围明亮的冷白光彻底褪去。
那个黑色的合金箱子表面，正源源不断的往外渗漏着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
这些雾气没有飘散，而是犹如活物般在箱体周围缓慢的蠕动、缠绕。
我的呼吸开始发沉，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
这股黑色雾气的频率、质感，甚至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触感。
跟昨晚在水厂沉淀池底下，谛听重瞳吸收的那块镇压江州水脉的极阴黑玉的波动，完全一致。
异调署最核心的军械库深处，居然用绝密封条锁着一件带着纯正阴界本源气息的东西。
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