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面前的妇人,哪怕陆春秋已过花甲之年,也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很想跟妇人说说话,却不敢耽搁时间。
使劲搓了搓脸,从背着的包里掏出一根针,扎破舌尖。
扎破舌尖可以让人更加清醒,虽说无法直接破掉鬼瘴,却能让鬼瘴里的破绽变多,或者让它的破绽更容易发现。
陆春秋收起针,收敛心神不去听妇人说话,低头在这个小院里寻找起来。
他在找不属于这个小院的东西,或者说铁皮围起来的空地上,现实存在的东西。
只要弄破自己舌尖,再厉害的鬼瘴,也无法避免出现这种破绽。
其实破除鬼瘴的手段不只这一个,但这凶物造出的鬼瘴十分厉害,陆春秋早就试过那些别的办法,都不管用,只有这个最难,也是最费时间的法子,才能奏效。
铁皮围起来的这处空地,有很多杂草,即便陆春秋身处瘴中,行走时也一定会碰到这些草,然而不管是腿还是脚,都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此时他的感官已经错位。
如果换成别人,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破掉这个瘴,但陆春秋经验老道,很快就在墙根一片花圃中,找到一株淡红色的花。
这株花他进来之前,在一片杂草中看见过。
破瘴难的就是找到这个破绽,不得不说这需要很强的记忆力。
如果记忆力不够,就只能靠经验弥补,因为在这看似纷繁复杂的虚假环境里,其实藏着一些规律。
找到这株花,剩下的就好说了。
陆春秋从书包里拿出鸡血,滴在花茎上。
并非只有鸡血才管用,对着这株花撒一泡尿,也能将鬼瘴破掉,但此时铁皮门外一群老头老太正看着,陆春秋自然不会这么做。
鸡血顺着花茎流到地面,缓缓渗入土中,过了片刻,眼前的景象一变,已是那片长着杂草的空地。
鬼瘴成功破除,陆春秋却不由愣了愣神。
以前来这里,他遭遇的鬼瘴都是一层套着一层,破掉一个,紧跟着就会进入下一个。
最多的一次是九层,最少一次也有三层。
这些套起来的鬼瘴是多是少,好像全看镇压于此的阴物是什么心情。
当然,这只不过是陆春秋的主观臆断。
毕竟谁都摸不准这些阴物的行事逻辑,陆春秋也不行。
如果真能以人的思维忖度,陆春秋已经破掉它的鬼瘴近百次,显然这种手段难不倒他,它却还是乐此不疲,每次都要施展,未免显得有些弱智。
而这么凶的东西,不应该这么弱智才对。
所以不能以人的思维去揣摩它们的行为。
陆春秋这时发愣,便是没想到这回的瘴居然只有一层。
回过神,扭头看了看,此刻他正站在这处空地的南侧,身后便是铁皮墙。
他缓了口气,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看见东面那扇铁皮门外的老伙计们,冲他们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铲。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埋在地下的阵材挖出来,换上新的。
直到又走出十几步,陆春秋才猛的发现不太对劲。
他此时还在往前走,可是跟前方那面铁皮墙的距离,却一直没有变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原地踏步。
虽然反应过来的有些慢,但这种阵仗还难不倒他。
四周的环境跟现实中一样,这不是鬼瘴,是最常见的那种鬼打墙。
他一直预备着破瘴后还会进入另一层鬼瘴,不防对方忽然来了这么一手。
陆春秋停住脚步,又朝铁皮门外的老伙计们看了一眼。
乍看似乎没什么异常,一个个还是警惕中带着紧张,但仔细一些,就能发现他们脸上有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这更证实了陆春秋的判断,他现在遭遇的,的确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鬼打墙。
他看见的,并不是他那群老伙计,那扇铁皮门,也不是在那个位置。
陆春秋从包里抓出一把五谷杂粮,使劲向前面抛去。
扭头一看,铁皮门的位置没发生变化。
果然跟他料想的一样,虽然是最常见的那种鬼打墙,但由这个阴物施展出来,就没那么容易破。
他没再尝试别的手段,垂手站在原地,默默等待。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那些同样经验丰富的老兄弟,老姐妹。
既然他已做出抛洒五谷杂粮的举动,那些老兄弟老姐妹就一定能猜到他遇到了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右侧的铁皮墙上咚咚响起来,同时伴随着一个老头的叫声,“老陆,这边。”
陆春秋朝声音来源处走去,只走出七八步,声音就换到了别处。
陆春秋知道自己看似走的直线,其实已经偏离,当即转向,依旧朝声音来源处走。
如此反复五次,声音已经近在眼前,陆春秋伸出手,眼前出现了那些老伙计们的脸,一个老头正握着他的胳膊。
他刚才之所以没尝试别的手段,就是因为知道,这才是走出鬼打墙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他重新拿出小铲进入空地,不知道是镇压于此的阴物已经玩够,还是已经力竭,这次很顺利。
从外围开始,一件一件替换掉被“磨损”过的阵材,大约用了快一个小时,只剩下中心位置一个经过特别炮制的玉钉。
与其他阵材不同,这玉钉并未埋在地下。
确切的说,它的上面只盖着薄薄一层土。
它是整个阵法的阵眼。
陆春秋蹲下身看了看,跟以前一样,玉钉果然又已经出现松动。
从包里取出一个新的,又拿出一把锤子,将新的玉钉钉尖按在旧的钉帽上,一锤一锤砸下去。
砸击的声音十分清脆,玉钉却没出现丝毫破损,如此坚韧,显然不是真的玉,又或者不是寻常的玉。
新钉砸到旧钉原来所在的位置,陆春秋收起锤子,又掏出小铲,从侧面把旧钉挖出来装进书包。
填好挖出的坑,最后又在新玉钉上覆盖一层薄薄的土,这次对阵法的加固便已做完。
直到陆春秋从那扇铁皮门里出来,守在门外的老人们才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陆春秋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些。
不是累的,而是他发现这次过来,从遭遇的鬼瘴来看,这凶物似乎依旧没被消磨多少。
这意味着这个穷尽他们心力的阵法,镇杀效果依旧微乎其微。
陆青鱼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紧紧攥着拳头,一直回到车上才松开。
只是离去之前,又朝那个地方深深看了一眼。
……
面包车离开大约一个小时后,铁皮围着的空地上,那颗做为阵眼的玉钉突然拱出地面一截。
接着又拱出一截。
最后完全拱出地面,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然后在它旁边,烈日照射下,似乎出现一片极为浅淡,肉眼很难分辨的阴影。
这片若有若无的阴影,慢悠悠朝那扇铁皮门移去。
没有风,那面铁皮墙却突兀的哗啦响了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出去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那面铁皮墙又是哗啦一声。
过了两三分钟,倒在地上的那颗玉钉突然立起来,往土里钻进去一截。
接着又钻进去一截。
最后完全钻入地面,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带起一层浮土盖在它上面。
一切又归于平静。
仿佛只是有人出去遛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