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晚上十点多的硬座,林越平时回家都会选择卧铺,但这次临时买票,票都被抢空了。
检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有的歪在椅子上打盹,有的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青白青白的。
一个清洁工推着地刷从瓷砖上碾过去,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听着跟宿舍走廊里那个发电机的动静差不多。
林越收回目光,过了闸机。
车厢里人不多不少,座位坐了大概七八成。他把背包扔上行李架,靠窗坐下。
窗外站台的灯光打进来,在桌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方形。列车晃了一下,开动了。灯光被拉长,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然后一下子全没了,窗外只剩下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林越看着那张脸发了会儿呆,眼窝底下两团青,嘴唇干得起皮。他把视线移开,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水冰凉,从嗓子眼一路冻到胃里。
过道那边是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脏字。
再往那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胸口的起伏很浅。
林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把自己裹紧,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又硬又凉,火车压过铁轨接缝的时候,玻璃就哐哐地震,震得他牙齿发酸。
他想睡,但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一会儿是宿舍墙角那个黑漆漆的东西,一会儿又是梦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仰着头冲他笑。
林越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又站在那条土路上。
灰白色的天还是那样压着,不远处的老房子门口只剩一盏灯笼还亮着,另一盏彻底灭了,黑黢黢地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树上那些纸钱比上次多了,白花花地挂满了枝头,像是下了一场只落在这几棵树上的雪。
土路尽头有人在烧纸。黑衣服,蹲在地上,看不清脸。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缘,卷起来,变成灰,然后碎在风里。
“哥哥来啦。”
声音从脚边传来,林越低头,小女孩就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仰着脸看他。
她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但颜色好像没上次那么鲜亮了,有点旧,像洗了好几水之后的那种旧红。她眼睛底下的青黑也比上次重了,跟没睡好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蹲着?”林越问。
“等你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哥哥在里头,今天好一点了,能坐起来了。”
“坐起来?”,林越内心一惊,不多时想到会不会是小丫头把尸体扶了起来。
“嗯!”小女孩用力点头,拽着他的手指往老房子走。她手心凉凉的,没多少温度,攥着林越的食指,拽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堂屋的门开着,门槛磨得发亮。跨过去的时候,林越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是一种陈旧的、干燥的、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老物件才会有的味道。像老房子里樟木箱打开的那一下,又比那个更沉更闷。
棺材还在堂屋正中间摆着,棺盖斜靠在一边,不知道是谁打开的。林越走到棺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少年坐起来了,整个身体靠在棺材壁上,上半身从寿衣里支棱出来,脑袋歪着,眼睛还是闭着的。
但跟上次见他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的脸没有那么干了,皮肤虽然还是灰褐色的,但好像有了点水分,嘴唇上的裂口合上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头发好像也黑了一点,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小女孩趴在棺材边沿,踮着脚尖往里看:“哥哥你看,哥哥今天能坐起来了。”
她把“哥哥”和“哥哥”用得乱七八糟的,但林越听懂了。她的哥哥今天能坐起来了。
少年的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脖子上的筋骨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勉强歪过去一点点。但他的眼睛睁了开来。
不是上次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了。这次有了眼珠,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没有光泽,但确实在看他。
林越往后退,后背抵到了墙。老房子的墙是土夯的,有潮气,也有阴气。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脚掌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小女孩跑过来,两只手抱住他的手,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哥你别怕,我哥哥就是饿了,吃饱了就好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少年,又转过来看林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悄悄话:“哥哥说,等他能站起来了,就来跟我们一起过年。”
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那种咔嚓声。林越看过去,是少年放在膝上的手指——食指,动了一下,在棺材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像是在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林越醒了,是被人推醒的。
“小伙子,小伙子——你手机响了。”
林越猛地睁开眼,对面那对夫妻里的男的正拿着他的手机递过来。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的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
他接起来,是他表姐,问他明天几点能到家,灵堂设在老宅堂屋里,让他直接过来就行。林越嗯嗯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手指触到挂断键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是过道那边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醒了,正隔着一个空座位,不紧不慢地看着林越。他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打量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什么自己早就认识的人。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就是平平的、稳稳地看着。
这人什么时候醒的,林越不知道。
“做噩梦了?”男人问他。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秒,还是那副模样,四十来岁,寸头,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连着两天了吧。”男人又说。
林越没接茬,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勒痕还在,但比之前浅了一点,像一道快要褪干净的疤。
“你怎么知道我连着两天做噩梦?”
男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像是在琢磨怎么措辞。他放下缸子,把盖子拧上,一圈一圈地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茶渍。盖子拧紧了,他才重新抬起头看林越。
“你脖子上挂的什么东西?”
林越低头。衣领里掉出来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个小小的铜钱形状的坠子,他从小戴到大,是他妈给他求的护身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服里头翻出来了,挂在胸口外面。
“你这两天梦见的,怕不是什么好东西。”男人说,“脸上都黑了。”
“黑了?”
“嗯。”男人伸出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下,“印堂这一块,发乌。”
林越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是那种容易被人忽悠的性格,在学校里碰见搞传销的都能怼回去。但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他没有在推销什么,也没有故弄玄虚,他就是很平淡地说了一个事实,像是在告诉他,你的鞋带开了。
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小桌板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林越面前。
名片纸质的,很普通,白底黑字。正面印着一个名字,两个字的,姓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印刷体,不是手写的。林越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图案都没有。
“这是我师兄的名片,”男人说,“往后要是碰上什么事,我又不方便接电话,你可以找他。”他顿了顿,“我姓林,叫林从周。从来的从,周正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