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地底石室死寂无声,唯有棺盖摩擦木身的“吱呀”怪响,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腐朽与阴冷,不像外力推动,反倒像是棺中某物,正亲手一点点推开禁锢自己百年的牢笼。
四道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偌大的石室里摇摇欲坠,昏黄火光勉强照亮周遭斑驳的石壁。墙壁上的血色咒文本是黯淡发黑,此刻竟随着棺盖的移动,缓缓泛起细碎的猩红微光,如同沉睡的血脉重新苏醒,诡异又骇人。
陈九周身道气尽数运转,掌心紧握的老桃木符木纹路发烫,这是祖传的镇邪器物,镇压过无数山野阴煞,可此刻符木传来的温热,根本压不住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
他低声沉喝,声音压到极低,却字字清晰,稳住身后慌乱的几个后生:“所有人原地站死,屏住呼吸,不要说话,不要直视棺木缝隙的黑雾,切勿乱了心神!”
跟随他下来的四个年轻后生,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方才洞口轰然闭合,断了所有退路,本就让人心生绝望,如今目睹棺木异动,更是恐惧攫住了全身。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手里的柴刀微微颤抖,刀刃反光细碎微弱,在这片死寂的地底,显得格外无力。
最中间的那具黑棺,是七具棺木里形制最大、咒文最繁复的一具。百年风霜侵蚀,棺身木质早已腐朽发黑,表层爬满墨绿色霉斑,可棺身镌刻的血色献祭符文,依旧规整凌厉,透着生人勿近的邪性。
缝隙越来越大。
浓稠如墨的黑雾,顺着缝隙缓缓溢出,没有飘散,反而沉沉垂落在地面,如同积水般向四周蔓延。黑雾所过之处,地面干涸的陈年血渍瞬间发黑碳化,石壁上的微光咒文纷纷黯淡熄灭,周遭的温度骤降数度,冰冷的阴气穿透衣物,渗入骨髓。
“九、九哥……这雾不对劲……是活的……”最年轻的后生牙齿打颤,几乎咬不清字音。
他看得真切,那些黑雾流转的轨迹极具规律,避开了棺身的咒文,精准朝着几人的脚下缠来,如同有灵智一般,试探着众人的底线。
陈九眼底凝重至极,缓缓摇头:“不是雾,是百年不散的本命怨煞。”
翻阅林阿婆的血记残卷时,他早已知晓这段秘辛。
百年前的七名献祭者,皆是村中生辰八字极阴之人,被先祖以邪术镇魂封棺,埋入地底祭坛。六人为辅祭,怨气分散,百年间早已被阵法消磨大半,唯独正中央这具主祭棺,埋葬的是当年的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守村圣女,一身阴魂之力最为纯粹,怨气滔天,是整座山村诅咒的真正怨主。
先祖布下青铜碑咒阵,以六辅一主的棺木格局镇压怨魂,再以漫山稻草人承接溢出怨气,勉强维系百年安稳。可岁月流转,阵法逐年衰败,稻草人替身咒文失效,封印松动,这头百年怨主,终究还是要破棺而出了。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巨响骤然炸开!
主祭黑棺的棺盖,终于彻底崩开大半,歪斜着卡在棺身之上。
漫天黑雾瞬间喷涌而出,不再内敛收敛,如同黑色浪潮席卷整座石室。火光骤然剧烈摇晃,几乎要被阴气扑灭,四周陷入半黑半明的诡异状态,光影扭曲,虚实难辨。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细碎的女声,从漆黑的棺底悠悠传出。
不是嘶吼,不是怨嚎,竟是轻柔至极的呢喃,像是女子贴着耳畔低语,空灵、阴冷,带着百年尘封的沙哑,飘忽不定,萦绕在整个石室之中。
“……归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在场五人瞬间头皮炸裂。
这地底密室隔绝天地,封死百年,根本不可能有活人存在,这声音,只能是棺中亡魂!
一个胆子稍弱的后生心神失守,下意识抬头看向棺木,仅仅一眼,便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
他双目无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僵硬诡异的笑,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缓缓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冰冷,带着一股自我扼杀的疯魔意味。
“不好,被怨煞迷魂了!”
陈九眼疾手快,身形瞬间窜出,左手成诀,指尖点在后生眉心,右手桃木符木快速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镇邪符咒。
“天地清明,阴煞退散!”
一声低喝,符木红光一闪而过,清脆的破空声震散萦绕在后生周身的黑雾。
那后生浑身猛地一震,如同大梦初醒,眼神恢复清明,看着自己掐在脖颈的双手,瞬间吓得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粗布衣衫,后背早已凉透。
“谢、谢谢九哥……我刚才控制不住自己……好像有个声音,让我掐死自己……”他惊魂未定,语无伦次。
陈九面色沉冷,没有半分松懈:“这是百年怨魂的摄心术,专乱人心神,心志不坚者,瞬间就会被夺舍,沦为行尸走肉。接下来,谁都不许分神!”
话音刚落,棺木之中,缓缓探出一只手。
那不是腐坏的枯骨,也不是狰狞的鬼爪,竟是一只白皙纤细、宛若活人般的女子手掌。肌肤莹白剔透,唯独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百年阴寒怨气浸染的痕迹。
五指修长,轻轻搭在棺沿之上,动作缓慢优雅,却带着极致的阴森恐怖。
石室里的阴风骤然加剧,石壁上残存的咒文尽数熄灭,整座地底祭坛的压制之力,正在飞速消散。
紧接着,一抹乌黑的长发,从棺内垂落而出,发丝浓密漆黑,垂落之处,黑雾翻涌,阴气刺骨。
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缓缓从漆黑棺底坐起。
她身着百年前的旧式粗布嫁衣,红裙早已褪成暗沉的黑红,布料腐朽破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献祭大婚的制式。长发披散,遮住整张面容,看不见眉眼,唯独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安静得诡异。
她没有嘶吼,没有扑杀,就这般静静坐在棺中,一动不动。
可越是安静,众人心中的恐惧就越是浓烈。
百年怨主出世,无凶相,无戾气外露,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说明她的怨力早已凝练成形,收放自如,远超普通阴煞恶鬼。
陈九死死盯着棺中女子,桃木符木横在身前,道气全力护体,大脑飞速运转,回想血记中的破解之法。
林阿婆的残卷里记载:主祭圣女,无大恶,却有大怨。自愿献祭护村,却被先祖欺骗,沦为永世镇煞的祭品,百年不得轮回,生生承受阴寒噬魂之苦。
她的恶,不是天生嗜血,是百年背叛、百年囚禁、百年孤寂,生生逼出来的滔天怨念。
“百年囚笼,岁岁噬魂……”
空灵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怼,长发微微飘动,一缕黑雾拂开额前碎发,露出了她的眉眼。
那张脸,清丽温婉,是百年前难得的绝色容貌,眉眼柔和,毫无狰狞鬼相。唯独一双眼眸,没有半点眼白,通体漆黑,盛满了百年的孤寂与恨意,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百年山村的血雨腥风,倒映着无数献祭亡魂的哀嚎。
四个后生看得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心底的恐惧压得他们几乎窒息。
“先祖骗我……护村为誓,囚我百年……”
女子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扫过石室,最终定格在陈九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九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几乎停滞,道气险些溃散崩碎。这不是实力的压制,是跨越百年的宿命压迫,是守村人与初代怨主,时隔百年的再度对峙。
“新一代的……守村人?”
女子轻声发问,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陈九压下心中的震颤,稳住心神,沉声开口,声音坚定坦荡:“是。我是当代守村人陈九,今日入禁地,不为除煞,只为了结百年因果,解开山村诅咒,救赎亡魂,护住全村性命。”
他没有动用术法强攻。
他清楚,眼前的女子是可怜人。她曾以性命为祭,想要守护一方村落,最终却被先祖背叛,永世囚禁地底,承受无尽折磨。百年怨气缠身,罪不在她,罪在当年背信弃义的先祖。
女子漆黑的眼眸微微闪烁,似是诧异,又似是漠然:“了结因果?百年血债,万千怨魂,你一个凡人,如何了结?”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素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整座石室剧烈震颤!
周遭六具辅祭黑棺同时震动轰鸣,棺身咒文红光暴涨,密密麻麻的血色怨气从棺中溢出,汇聚成漫天血色雾气,与黑色阴煞交织缠绕,充斥整座地底空间。
六棺怨魂苏醒,随主祭怨主而动!
石室顶部的碎石簌簌脱落,地面裂痕纵横蔓延,当年先祖布下的镇煞大阵,在百年怨力的冲击下,开始寸寸崩塌。
“百年以来,世人享我献祭之安稳,却无人记得我的牺牲,无人消解我的苦楚。”女子缓缓起身,纤细的身躯立于棺中,周身血色黑雾翻涌不息,“一代代守村人,皆遵祖训镇我、压我、困我,无人问我冤屈,无人解我执念。如今阵法将破,封印尽碎,我何必再守这害人的山村因果?”
话音凛冽,带着积压百年的愤恨。
漫天血色怨气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鬼影,皆是当年惨死的献祭村民虚影,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庞悬浮半空,哀嚎声、哭泣声、怨恨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地底石室,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俱裂。
四个后生彻底崩溃,捂着耳朵蜷缩在地,根本无法抵抗这股跨越百年的阴煞威压。
陈九咬紧牙关,任凭阴风刮得脸颊生疼,任凭怨声震得气血翻涌,依旧屹立原地,目光坚定:“前人之错,不该由后世万人偿还!你有百年冤屈,我知、我懂、我替你讨!山村世代安宁,偷取自你的性命与魂魄,这份因果,我陈九一力承担!”
他抬手取出怀中那本染血的旧日记,正是林阿婆托付的百年血记,书页在无风的石室中轻轻翻动,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当年所有的真相与罪孽。
“当年先祖背信弃义,欺你献祭,囚你魂灵,是他们的错。百年山村借你怨力镇阴邪、保安稳,却世代忌惮你、镇压你,是世人的愧。今日我不镇你、不除你,只求与你了结百年恩怨,给你一个公道,给亡魂一个解脱,给山村一条生路。”
女子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陈九,周身翻涌的怨煞,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无数守村人来到禁地,皆是为了镇压她、消灭她,从未有一人,敢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替她讨公道、担因果。
死寂的石室中,风声渐缓,鬼影停滞,漫天怨煞不再躁动。
良久,女子轻柔却悲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百年孤寂的破碎与沧桑:“公道……百年深埋地底,魂锁加身,日夜噬痛,我的公道,早已埋进黄泉尘土里了……”
话音未落,石室最前方的青铜古碑突然剧烈震颤!
碑身古老咒文尽数亮起猩红血色,百年封印之力最后爆发,试图强行镇压苏醒的怨主。
血色光柱从古碑冲天而起,直顶石室穹顶!
被激怒的怨主骤然抬眼,漆黑眼眸戾气暴涨,周身黑雾瞬间化作滔天巨浪,狠狠撞上血色封印光柱!
“轰隆——!!”
惊天巨响炸裂地底!
光柱破碎,咒文溃散,青铜古碑裂纹蔓延全身,百年封印,彻底破碎!
无尽阴寒煞气冲破地底桎梏,顺着裂痕往外渗透,即将冲出后山禁地,席卷整个小山村!
一旦煞气出山,全村人畜尽灭,百年诅咒彻底失控,无人能活!
危机关头,陈九纵身踏出,桃木符木高举过头顶,以守村人血脉为引,咬破指尖,鲜血滴落符木之上,猩红血色瞬间铺满符身。
“今日陈九立誓!”
“替先祖赎罪,替世人偿恩!”
“解你魂锁,渡你亡魂,消百年怨煞,断万世诅咒!”
“若违此誓,身陨道消,魂飞魄散!”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响彻地底穹顶!
血色誓言落下的瞬间,漫天暴乱的阴煞骤然静止,棺中百年怨主,怔怔望着以身立誓的年轻守村人,漆黑的眼底,百年不散的滔天恨意,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微光。
百年死局,百年怨劫,在这一刻,迎来了唯一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