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周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发了会儿呆。
“熬夜猝死十大前兆，中三条赶紧睡觉。“
他数了一下，自己中了四条。心悸，头晕，手脚发麻，还有……什么来着？忘了。反正不重要，反正他睡不着。
值班室的折叠床弹簧早就塌了，躺上去中间凹下去一块，跟睡在棺材里差不多。他真睡过棺材，那次接运任务遗体太多冰柜放不下，他跟小刘轮流在棺材边上凑合了一宿。那之后他对“睡棺材“这事儿也就没那么介意了。
殡仪馆的夜班就是这样。你不怕死人，死人也不找你。大家相安无事，该睡觉睡觉，该刷手机刷手机。唯一不好的就是安静，那种连虫子都不叫的安静，偶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谁叹了口气。
电话响了。
周然看了一眼来电，值班座机。他接起来，“嗯“了一声，那边是值班调度老张，嗓音沙哑：“城郊大庄，有个老太太走了，家属要求今晚接过来。“
“今晚？“
“家属说的，说是老太太临终前嘱咐的，不能过夜，过了夜她就走不了了。“老张顿了顿，“你信这个？“
周然不信。但家属的要求他也不能驳，“行，小刘呢？“
“在他宿舍，你叫他。车钥匙在柜台上。“
挂了电话，周然穿上外套，去敲隔壁的门。敲了三下，小刘带着一身被窝味儿开门，眼皮都睁不开，听说是出车，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就开始穿鞋。
小刘二十二，比他小三岁，来殡仪馆才半年，还处在“能干但不太情愿“的阶段。周然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发现这活儿就一点好，不用跟活人打交道太多。跟死人相处，反而简单。
白色金杯停在院子里，车漆已经发黄，后车厢改装过，固定担架的轨道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周然刚来那会儿问老员工这是什么，老员工说铁锈。他信了。后来待久了才知道，那不全是锈。有些东西，你不去想它，它就不存在。你一琢磨，它就哪儿都是。
小刘上车就歪在副驾上打瞌睡，周然也习惯了。这条路过他跑过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开，省道转县道，县道拐进乡道，乡道尽头就是大庄。
出了城区，路灯就没了，周然把远光灯打开，光柱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一小截路面，两边黑黢黢的全是麦田，这时候还没长起来，月光照上去灰蒙蒙一片。
周然打开车载电台，调到一个深夜情感栏目，女主持人在读听众来信，声音软绵绵的，刚好够盖住发动机的噪音。小刘在旁边已经睡死了，微微打着鼾。
从县道拐进乡道，大概开出去三四公里，有个十字路口。白天偶尔有人在那儿摆摊卖菜，晚上就只剩一个破烂的铁皮棚子，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周然开到十字路口中间的时候，车灯闪了一下。
没有灭掉再亮，就忽然暗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从灯前面飘过去了。很短，短到他下意识眨了下眼，再睁眼的时候一切正常。
他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车厢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对。
没看到什么，就是感觉。那种你一个人在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你的感觉。后脑勺发紧，汗毛竖起来，但是你回头，什么都没有。
周然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拉回前面。他开了三年夜车，这种错觉不是第一次，殡仪馆的活儿干久了，有时候确实会神经过敏。
后视镜里，后车厢安安静静的。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上，加快了点速度。乡道两边没路灯，车灯只照亮前面一小段，剩下的全是黑的。车载电台里女主持人还在念信，有个听众说他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家，想妈妈了。周然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妈，想起小时候冬天她给他捂被子的感觉，那种暖烘烘的、把脚塞进去就不想拿出来的暖。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出车的时候不能想这些，老员工教过他，晚上接运的时候脑子要干净，不想家，不想人，不想活人的事。
金杯拐进大庄的村口，远远看见一户人家门口亮着灯。周然把车停好，小刘也醒了，揉着眼下车。
三个人站在灯底下等他们，两男一女，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殡仪馆的吧？“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然点头，“是周师傅家？“
“嗯。“中年男人往院门里让了让，“进来吧。“
周然跟着他进了院子，堂屋门开着，灯照得亮堂堂的。堂屋正中间架着两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老太太，穿着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安安静静的。
周然走进去，先看了一眼遗体的状态。正常，没有任何异常。面容平和，嘴唇微闭，眼睑自然闭合，标准的自然死亡遗容。
他正准备转身叫小刘拿担架，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太太的嘴角。
微微上翘。
很轻，很淡，要不是他干了三年学会了这种细致的观察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笑。
死人笑了。
周然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但他没吭声。他干这行的规矩，在家属面前不能说这些，不能表现异常，不能让活人不安。
“走吧，“他回头喊小刘，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抬人。“
小刘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跟老太太鞠了个躬，然后动手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遗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往外走。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老太太的儿媳妇，忽然开口：“师傅，路上……别回头。“
周然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小刘小声问。
“没什么，“周然把担架推进后车厢固定好，关上车门，“老人家的讲究，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