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担架推进后车厢的时候,周然的手碰到了老太太的手。
隔着白布,但还是碰到了。那只手搁在腹部,白布盖上来的时候没压紧,指尖露了一截在外面。周然抬担架前头的位置,弯腰的瞬间手掌就按上去了。
冰。
他打了个激灵,差点没扶住。
他摸过死人的手,摸过不少。殡仪馆干了三年,夏天还好,冬天那触感跟摸冻肉似的,凉,硬,但那是一种正常的凉,跟摸铁栏杆差不多。你的手知道它不会再暖了,所以你也无所谓。
老太太这只手不一样。那凉从指尖往他掌心里钻,顺着骨头缝往外渗,像是活的。
周然的手缩回来,扭头看了一眼小刘。小刘抬着担架另一头,脸被夜风吹得皱成一团,没注意到什么。
“放稳了,“周然说,声音有点哑,“绑好。“
小刘应了一声,开始拉固定带。周然站在车厢边上,借着后车灯的光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还在白布底下,指尖那截又缩回去了。
他没去碰第二次。
关车门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还站在院门口,双手攥在身前,目光一直跟着车。周然绕到驾驶座那边,拉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刘已经歪回副驾上了,安全带都没系,闭着眼就睡。周然发动车子,金杯轰隆一声启动,车灯切开前面的黑夜。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
来的时候好歹还有点紧张感,第一次出车的新鲜劲儿多少有点。回去就只剩疲惫了,凌晨三点多,人最困的时候。乡道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车灯前面那一小截路面,白花花的,照着照着就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周然把车载电台又打开,这回调了个音乐频道,放着什么老歌,声音压得很低。
车在乡道上开了大概五六分钟,到了来时那个十字路口。
周然下意识看了一眼路两边,四下空旷,麦田黑沉沉的,那个铁皮棚子歪在路边,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金杯开到路口正中间。
熄火了。
所有的灯全灭了。车灯、仪表盘、车厢灯,像是有人一把扯断了电线。整个世界陷入纯黑。
周然的手还握着方向盘,第一反应是再打一次火。钥匙拧过去,发动机咳了两声,没着。再拧,还是没着。第三下,
安静。
连发动机的嘶声都没有了。彻底的、绝对的黑。
周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强迫自己数了三个数,松开钥匙,重新拧。
这次着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忽然炸开,车灯同时亮起来,白光往前打出去,照见前面的乡道,空的,什么都没有。
周然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车厢里,白布盖着的担架上,老太太寿衣的袖子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但后车厢的窗户是关着的。
周然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白布纹丝不动。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金杯驶过十字路口,车灯重新照亮前面的路。周然把车速提了提,没再开电台,也没再看后视镜。他的手攥着方向盘,攥得紧,关节那个位置硌得慌。
副驾上的小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周然没理他。
车一路开回殡仪馆,没再出任何岔子。后车厢安安静静的,白布安安静静的,一切安安静静的。
到了殡仪馆,周然把车停到后门装卸区。小刘这回倒是醒了,两人一起把担架推下来,沿着走廊推进停尸房。
推开停尸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过来。周然眯了一下眼,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人不舒服,两边的冰柜一排排立着,嗡嗡响,他每次进来都觉得这地方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周然找到3号冰柜,拉开门,跟小刘一起把遗体从担架转到冰柜的抽屉式托架上。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两手交叠放腹部,嘴角,
他没再看嘴角。把白布掀掉,推进去,关门。“嗑“的一声。
5号冰柜里存着个中年男人,前天送来的,车祸。周然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柜门,关得好好的。
他往门口走,小刘已经先出去了。周然的手搭上门把,准备拉门。
身后传来一声笑。
很轻。轻到像是他自己的耳鸣。但那分明是笑,是那种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笑。
周然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告诉他回头,他的后脑勺告诉他背后有什么东西。但他没回头。殡仪馆三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时候,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停尸房的灯关了,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小刘已经往宿舍走了,走廊里只剩周然一个人。
他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发抖。
回去的路上,他没跟小刘说话。小刘也没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困得不行了。
回到值班室,周然把门锁了,在折叠床上坐下。手机显示三点四十七分。他应该睡觉,明天还有白班。
但他不想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后视镜里的画面,白布底下,袖子动了一下。
还有那声笑。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朋友圈,没什么新东西。又打开短视频,刷了两个,一个教人做菜的,一个猫从桌子上摔下去的。都没看进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是僵的,像一张绷得太紧的面具。
他关了手机,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殡仪馆的夜,安静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然终于有了困意。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要入睡,
隔壁传来小刘的声音。
在说话。不,在喊。
“别笑……别笑……别笑……“
声音越来越尖,尾音都劈了。
周然猛地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