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然补觉补到下午两点。
睡得不好。梦里一直在走,走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看不清是旷野还是荒滩,远处有棵树,枝杈黑压压的,像伸出去的手。他想走近那棵树,但怎么走都走不到,脚底下的地像在往后移。
闹钟响的时候他反而松了口气。
坐起来喝了杯凉白开,看了一眼手机,周小媚发了条消息问他吃了没,他回了个“吃了“,其实没吃。
殡仪馆的白天跟晚上是两个地方。白天有人来办手续,家属哭丧的、安静等着的、因为遗产吵架的,什么样的都有。办公室的姐们儿凑在一起聊八卦,后厨的胖师傅在准备午饭。虽然你想想在殡仪馆吃饭这事儿有点怪,但人活着就得吃,死人的事儿归死人,活人的事儿归活人。
周然下午没排班,就在宿舍待着。小刘的床铺是空的,听说一早就出去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傍晚的时候周然去了趟小卖部,买了包烟和一桶泡面。回来路上碰到赵守一在后院喂乌鸦。
赵守一六十出头,干瘦,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殡仪馆干了快四十年,据说什么活儿都干过,接运、入殓、火化、守夜,现在基本半退休状态,平时就负责后院那几棵老树和一窝乌鸦。
乌鸦是他养的。也不知道算养还是算喂,反正每天下午他都会拎一袋碎肉到后院,往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撒,乌鸦就下来了。三四只,黑漆漆的,叫声难听,但赵守一跟它们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安静,歪着脑袋听。
周然路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赵叔。“
赵守一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出车了?“
“嗯。“
“哪儿?“
“大庄。“
赵守一撒肉的手顿了一下,“大庄哪边走的?“
“省道转县道,县道拐乡道。“
“经过三岔口没有?“
周然想了一下,“那个十字路口?经过了。“
赵守一没说话,低头继续撒肉。乌鸦嘎嘎叫着抢食。周然站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怪,正要走,赵守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干活仔细点。“
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说这话是唠叨,今天说这话,周然说不上来,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晚上值班。
白天的班交了以后,殡仪馆又安静下来。值夜的就两个人,周然和老张。老张五十三,资深调度,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进值班室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然后往椅子上一瘫。
周然习惯了老张的存在方式,像习惯了值班室那股子混合了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
十一点多,老张已经打上呼噜了。周然翻了会儿手机,想起今天该做停尸房例行检查了。每晚上十二点查一次,确认冰柜状态正常,遗体无异常,主要是防设备故障。
他拿上登记簿,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他走在上面脚步声一层层回荡,推开停尸房那扇双开不锈钢门的时候,冷气又涌了他一脸。
周然刷了门禁卡,推门进去。
冷白色的灯光打下来,冰柜嗡嗡响着,他低头翻登记簿,从1号开始查。1号空着,2号空着,3号,
他拉开3号冰柜的门。
老太太。
安安静静躺着,两手交叠放腹部,寿衣齐整。嘴角,他这次没回避,看了一眼。嘴角平平的,没笑。
他松了口气,把柜门关上。
继续往下查。4号,空的。5号,
周然的手停在5号柜门的把手上。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是他亲手把老太太推进3号的。5号里存的是那个中年男人,前天车祸送来的。
他拉开门。
老太太。
一样的寿衣,一样的姿势,两手交叠放腹部。但这个柜门上贴的标签写着“王建国,男,52岁,车祸“。
周然盯着柜门上的标签看了五秒钟。
他回头看3号。走过去,拉开门,
空的。
他关上3号,又回到5号。老太太还在5号里。他把她推了出来,推回3号,推进去,关上门。“嗑“。
转身走到5号,拉开门。
中年男人。王建国。仰面躺着,车祸留下的伤经过入殓处理已经看不太出来了,面部还原得还算正常。眼睛闭着。
周然把5号关上,在登记簿上打了个勾。
他直起身子,准备往门口走。
5号冰柜的门自己弹开了。
“咔嗒“一声,柜门往外弹了大概十公分,露出一道缝。
周然停下脚步。
他走回去,拉开5号门。
王建国面朝柜门。
昨晚推进去的时候是仰面朝上,他确定。现在这具遗体侧着身子,面朝柜门方向,两只眼睛,
睁着的。
浑浊的眼珠直直对着周然。
周然后退了一步。冰柜里的冷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伸手把5号柜门推上,用力,“嗑“的一声锁紧。
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停尸房,关灯,关门。
走廊里还是只有半边灯亮着,地砖反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走回值班室的时候,老张还在打呼噜,电视里的京剧唱到高潮部分。周然把登记簿放下,坐到折叠床上,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
他抽了两口,努力让自己想了点别的。妹妹上次送来的红烧排骨,小刘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进停尸房差点吐了,赵守一那几只嘎嘎叫的乌鸦。
没什么用。
手机亮了一下,周小媚又发消息来了:“哥你是不是没吃饭?“
他回:“吃了。早点睡。“
把手机扣在床上,抽完最后一口烟,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听见隔壁小刘的房间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是来回走路的脚步声。
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凌晨两点多,脚步声停了。然后小刘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周然贴着墙听了半天,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别笑别笑别笑别笑别笑……“
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声嘶吼。
周然猛地坐起来,冲到隔壁推开门。小刘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在抖。他抬头看见周然,眼神是散的,像没认出来。
“小刘!“
小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