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小刘肉眼可见地不对劲了。
白天上班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撑着，但眼神是空的，你跟他说话，他得愣两秒才能接上来，接上来的话还经常驴唇不对马嘴。周然问他昨晚睡好没，他说睡了，但你看他那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上起了一圈干皮，像是三天没喝过水。
到了晚上更明显。他不敢一个人待着非要跟着周然，周然去厕所他也跟着。
周然说你去睡吧，他说一闭眼就听见有人笑不敢睡。
“谁笑？“周然问。
小刘摇头，“不知道。就在耳朵边上。很轻，嘿嘿嘿嘿的，一直笑。“
周然没说话。他也听到了，在停尸房那次。但他不能告诉小刘。
“你太累了，“周然说，“今晚我替你值，你去好好睡一觉。“
小刘没拒绝。他确实撑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周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走廊里有人在喊，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冲出去。
厕所门口围了三四个人。周然挤进去，看见小刘蹲在洗手台下面，双手抱着头，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旁边地上有碎瓷片，他把洗手台的镜子砸了。
“他拿头撞镜子，“一个同事说，脸都吓白了，“拦都拦不住。“
小刘嘴里在念叨什么，周然凑近了才听清。
“她一直在笑……她一直在笑……她一直在笑……“
重复，单调，像坏掉的录音机。
120来了，把小刘抬上担架的时候他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了。
最后诊断是急性精神障碍，建议住院观察。
周然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走，警笛声越来越远。
他点了一根烟。
这事儿不对。
小刘来之前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一个小伙子，虽然有点毛躁，但精神头十足。就是那天晚上出车之后开始不对的。大庄那个老太太。
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那声笑，那只在黑暗里动了一下的袖子，5号冰柜里睁开的眼睛，这些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下午周然去了趟医院。小刘被安排在精神科的单间观察病，门从外面锁着。他进去的时候小刘坐在床上，比早上安静多了，但眼神还是那种空的，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抽走了。
“小刘，我来看看你。“
小刘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劲儿大得吓人。
“你也听到了，“小刘的声音又干又哑，“对不对？那个笑。你也听到了。“
周然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小刘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恳求，像是溺水的人伸出手，只要你承认你也看见了，他就不是一个人。
“没有，“周然说，“我没听到。你好好休息。“
小刘的手松开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周然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心在冒冷汗，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医院大门走。
他骗了小刘。
他也听到了。
回去的路上，周然一直在想。熄火，后视镜里的袖子，遗体换位置，睁开的眼睛，停尸房里的笑声，小刘疯了。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线，从他碰了老太太那只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但他是干殡仪馆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至少以前是。
出了医院大门，他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
“喂，赵叔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守一的声音，“你等着，我去找他。“
等了大概两分钟，赵守一接了电话，“咋了？“
“赵叔，我想问您点事。关于那天出车……“
“你先回来，“赵守一打断他，“回来再说。“
周然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快黑了。赵守一在后院老槐树底下等他，乌鸦都归了巢，树上黑压压一片，偶尔叫一声。
赵守一递给他一杯茶，周然没接，直接问：“赵叔，那天您问我经过三岔口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守一没急着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往上飘。
“那条路，“赵守一慢吞吞开口，“本地人都知道，三岔口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阴面薄。“赵守一看了他一眼，“就是阴阳交界的地方，那层窗户纸特别薄，容易……漏。你们半夜开着车从那儿过，要是正好赶上时辰，容易撞上东西。“
周然张了张嘴，想说这太扯了。但他想起那晚熄火的车，后视镜里动的袖子，停尸房里的笑声。那些东西用“太扯了“三个字糊弄不过去。
“小刘……是因为这个？“
赵守一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子弱，又年轻，阳气没你足，容易被冲到。你呢？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周然犹豫了。他能说吗？说了会怎样？会被当成小刘第二送进精神病院吗？
“没有，“他说，“我就觉得那天车灯闪了一下，后来熄了火，别的事……没有。“
赵守一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担忧。
“今晚别去停尸房。“
“好。“
周然转身要走的时候，老槐树上的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嘎，又尖又短，把天都要划破了似的。
赵守一抬头看了一眼树梢，脸色更难看了。
周然没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不想知道。
当晚，周然没去停尸房。他在值班室锁了门，看了会儿手机，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老张照例打呼噜，电视照例放京剧，一切如常。
凌晨三点。
一声闷响，从停尸房方向传过来。
不像东西掉地上的声音，更沉，更闷，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墙。
周然躺在床上，攥着被角，一动没动。
他听了很久。
再没有第二声。
但他的心脏，从那一声闷响开始，一直跳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