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响,周然从凌晨三点想到天亮,一晚上没有合眼。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冰柜压缩机故障,管道热胀冷缩,甚至可能是野猫从通风口钻进去了。每一个都站得住脚,每一个都跟他后背那层冷汗对不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折叠床的铁架子弄得咯吱咯吱响,隔壁老张的呼噜声倒是稳得很,一点没受影响。
四点多的时候他放弃了,坐起来点了根烟,靠着墙抽。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盯着那点光看,脑子里全是停尸房的画面。5号冰柜弹开的那道缝,王建国侧身面朝柜门的姿势,那双浑浊的、直勾勾的眼珠子。
天亮以后,老张交了班走了,周然一个人待在值班室。他本来应该去补觉,但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还不如睁着眼。
他终于忍不住要去看看。
他坐在值班室里等,从六点等到七点,从七点等到八点,每一分钟都比平时长。他试着看手机转移注意力,刷了两条新闻,一条是本地天气预报,一条是某明星出轨,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停尸房,门开着,冰柜弹开,王建国的眼珠子。
上午九点多,殡仪馆开始有人上班了。周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等走廊里有了人声、办公室的灯都亮了,才拿上登记簿往停尸房走。他专门挑了人多的时段,觉得胆子能大一点。
停尸房的门是开着的。
他记得昨晚交班前自己亲手关了门。这扇门有自动闭门器,你不拉着它,它会自己合上,这是规定,停尸房的门必须常闭。但现在它就那么敞着,门扇靠在墙边,像有人特意推开没让它关。
走廊里有同事路过,周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去,还回头跟人打了个招呼。
冷白色的灯,嗡嗡的制冷声,一排排不锈钢冰柜。跟他昨晚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除了门。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完全是消毒水,有点腥,又有点甜,像放了很久的生肉。
他先查3号。拉开门。
老太太。
仰面躺着,两手交叠放腹部,寿衣齐整。但她的姿势变了。昨晚他推回去的时候是仰面朝天,规规矩矩。现在她侧着身子,面朝柜门方向,跟上次5号里王建国一个姿势。
眼睛睁着。
嘴角上翘。
她在笑。
跟第一次在大庄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笑,说不上来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就那么弯着嘴角,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周然的手开始抖。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他关上门走人,但另一个声音更响,告诉他必须把眼睛合上。不然他今晚睡不着,明晚也睡不着,以后每次查房看到她睁着眼他都睡不着。
他伸出手去。
指尖碰到额头的瞬间,一股阴冷从接触点窜进手臂,顺着血管往上爬,速度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半边身子都麻了,从手指尖到肩膀,像被人用冰水浇了一遍。他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缩回手,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对面的冰柜。
“嗑“的一声,在空旷的停尸房里特别响。
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等手臂上那股麻劲儿慢慢退下去。
他强迫自己又走上前,这次没碰额头,直接用掌心把老太太的眼皮按下去。
眼皮合上了。触感冰凉,像按在一片冷铁上。
他赶紧把3号柜门推上,“嗑“的一声锁紧。
转身想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
湿的。
他低头看,地上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5号冰柜的位置延伸出来,沿着过道一直走到门口,然后消失在门槛的位置。脚印是男人鞋子的尺码,前掌宽,后跟窄,左脚比右脚稍微偏外一点,是个走路习惯性外八字的人。
前天那个中年男人,王建国,52岁,车祸。
周然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脚印边缘。凉的,微微发黏,不像是水。他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不是水,也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液体。
他站起来,走到5号冰柜前面。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两秒,拉开门。
空的。
王建国不见了。冰柜里只有一张裹尸布,皱巴巴地堆在托架上,像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冰柜内壁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托架边缘一直划到柜门内侧,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刮出来的。划痕是新的,金属的毛刺还没磨平,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着光。
周然把5号关上,在登记簿上写了“设备正常“,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认不太出来。
他走出停尸房,面无表情地路过走廊里打招呼的同事,“早啊“,“嗯,早“,然后回到值班室,把门锁了。
坐在折叠床上,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心发白,指尖发青,像泡在冰水里太久的样子。他用另一只手握了一下,冰的。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也是凉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收到一条短信。没有发件人,号码栏是空的,只有一行字:
“她也看见你了。“
周然盯着那行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想回拨,但号码栏是空的,没法回拨。他想截图,截了,保存了,存在相册里。然后他想删掉这条短信,手指头放在删除键上停了半天,最后没删。
他需要证据。证明自己没疯。证明这些事是真实发生的。删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她也看见你了。“她是谁?那个老太太?还是别的什么?她看见他什么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五月底的天气,快入夏了,他冷得打哆嗦。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很大,刺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