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周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
他平日里很少量体温，可那天早上洗完澡，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浴室镜面白茫茫一片，他抬手擦净雾气，看清了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唇色寡淡，憔悴得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但他明明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夜。
他翻出抽屉里的体温计夹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35.2度。
他第一反应是体温计坏了，特意去药店买了支新的，读数更低，只有35.1度。
这个温度很反常。正常人的体温恒定在36到37度，他足足低了近一度。
他立刻上网搜索，拼命往普通病症上靠，自我安慰只是甲减、贫血或是营养不良。他不死心，换了腋下、口腔、直肠几种方式反复测量，结果始终偏低。
网上众说纷纭，有人说个人体质不同，基础体温偏低无伤大雅。可越翻帖子，他心里越慌。最后他干脆扣下手机，不愿再看。他心里清楚，关掉杀毒软件，电脑自然不会弹出病毒提示，可潜藏的问题，从来都不会消失。
也有专业提醒，体温低于35度必须就医。但他不敢去，怕医院的检查结果戳破自己所有的自我欺骗。
上班时，同事刘姐递文件过来，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一脸诧异：“小周，你手怎么这么凉？大热天的。”
周然勉强扯出个笑容，随口掩饰：“空调吹的。”
刘姐扫了眼正常运转的空调出风口，没再多问，但那短暂的打量，让他心里愈发不安。
从这之后，他开始极度在意自己的手。从前只是偶尔发凉，如今终日冰冷刺骨。他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触碰，握手、递东西都会下意识收手，生怕别人察觉到他双手的异常。他养成了常年揣兜的习惯，双手总缩在裤袋里。同事都以为他格外怕冷，可是没人知道，他只是在拼命遮掩身体诡异的变化。
紧接着，心跳也开始变弱。从前跑步心率能轻松飙到一百六，如今只是快走几步，胸口就闷得发沉，像压着一块重物喘不上气。
他买了电子血压计自测，高压95，低压60，心率只有52。他把这些冰冷的数据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在默默记录一具躯体慢慢冷却、衰败的过程。
周四晚上，周小媚照常来给他送饭。
妹妹心疼他独居，一周总会来三四次换着花样做饭。今天带的是鱼香肉丝和米饭，还特意装了一盒紫菜蛋花汤。
周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一室一厅的房子墙皮斑驳，胜在租金便宜，离城郊的殡仪馆也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能到。周小媚有他家的备用钥匙，开门进来熟门熟路。
“哥，吃饭了。”她把饭盒摆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筷子。
周然瘫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停在一条新闻上，半天没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小媚递筷子给他时，指尖擦过他的手指。
她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瞪着他：“你手怎么回事？跟冰块一样！”
“空调吹的。”周然语气平淡。
“空调根本没开。”周小媚一眼就看穿，伸手贴上他的手背，凉意刺骨，她愈发担心，“哥你是不是病了？脸色差得离谱，一点血色都没有。”
“没事，这两天没睡好。”他敷衍道。
周小媚不信，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我看看……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比我还凉。”
周然轻轻挪开她的手：“真没事，快吃吧，菜凉了。”
周小媚没再追问，但整顿饭都在悄悄打量他。她比周然小五岁，刚毕业做行政，工作安稳。一直放心不下独居的哥哥，时常过来送饭收拾。从前周然总嫌她啰嗦，此刻看着她认真吃饭、默默关心自己的样子，忽然庆幸，还好有人在意自己的冷暖。
“多吃点，你瘦了。”周小媚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语气笃定。
“没瘦。”
“就是瘦了。”
饭后周小媚收拾碗筷，顺便把厨房打扫干净。周然站在一旁，无从插手。
临走前，她扶着门框叮嘱：“哥，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扛。”
“知道了。”
房门关上，屋子瞬间陷入死寂。周然在沙发坐了许久，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依旧驱不散体内的寒意。盛夏的自来水本该微凉，如今落在脸上，竟带着一丝暖意。
他的体温，已经低过了水温。
他抬头看向镜子，脸色苍白，眼底发青，看着憔悴，却不算病态诡异。他凑近细看，瞳孔正常，只是颜色偏淡，并无异常。
他稍稍松了口气，关掉水流，拿毛巾擦脸。
可就在他放下毛巾的瞬间，余光瞥见镜面，心头猛地一沉。
他的影子，慢了一拍。
他的手已经落下，镜中的影子却滞后了零点几秒，才缓缓归位。这个延迟极短，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他立刻反复抬手、摇头、试探，可接下来所有动作，影子都与他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分钟，镜面平静，再无异常。
应该是看花眼了，他暗自宽慰。
关掉卫生间的灯，黑暗笼罩下来。窗外的车流、孩童嬉闹声清晰传来，鲜活的人间烟火，衬得他浑身的冰冷愈发突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依旧冰凉，从未回暖。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重复的梦，这一次格外清晰。
灰蒙蒙的旷野无边无际，天地荒芜暗沉。远处立着一棵巨大的枯树，粗壮的树干需十几人合抱，干枯的枝桠伸向天空，死气沉沉。
树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长，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眉眼样貌。那人静静伫立，朝他缓缓招手。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缓慢轻柔，带着无声的邀约，像在轻声安抚：过来，别怕。
周然想退，双脚却纹丝不动，想呼救，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的招手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那只手。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不是肤色白皙，是像风干白纸、冰冷尸皮一样的颜色。五指纤长，指甲泛白，透着森森寒气。
周然猛然惊醒。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天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跳动仓促，却格外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布，沉闷又虚幻。
他抬手抚过胸口，从前有力的搏动几乎消失，需要仔细感知才能勉强察觉微弱的起伏。
侧手拿过手机，六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