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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赵守一的办法

半阴人欲知归期123 2300字2026年05月22日 21:51

周然硬撑了三天,终究再也扛不住。

他不再值停尸房的夜班,跟老张调换班次改成白天上班。可身体的异样还在持续,每天测体温,数值从没高过三十五度五。他买来血压仪自测,高压九十五,低压六十,心率仅有五十二。这些数据,全都被他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这事他不敢对旁人吐露半句。说给同事听,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讲给妹妹,只会吓得她惶恐不安;真跑去医院检查,又怕查出些无法解释的状况。

思来想去,唯独赵守一是可以倾诉的人。

赵守一性格孤僻,在殡仪馆足足待了四十年,一辈子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无论听闻什么怪事都神色平淡,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撼动他的心境。周然猜测,或许是半生见惯生死百态,也或许,这人本身就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天下午,周然在后院找到了赵守一。老槐树下不见乌鸦踪影,老人独自坐在小马扎上喝茶,手里的搪瓷缸磕掉一块瓷边,内里露出发黑的胎底。身旁摆着个老旧布包,口子松垮敞开,能隐约看见里面泛黄的纸钱边角。

“赵叔,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赵守一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应声,随手又拿出一只搪瓷杯,斟满热茶递过来。粗茶入口带着涩苦,暖意却顺着喉咙往下沉。周然伸手接杯时,冰凉的指尖触到杯壁,赵守一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想来是他的手,温度竟比热茶还要低上不少。

“坐下说吧。”

周然就地坐在砖石堆上,把这几日身上接连出现的状况全盘说出。体温反常偏低,心跳日渐虚弱,双手常年冰凉,反复做起怪异噩梦,还有那条来路蹊跷的陌生短信。唯独镜中影子滞后的怪事他没有提及,这事太过离奇,说出口只怕会被当成胡思乱想。

赵守一静静听完,半晌都没有出声。他抿了口茶水,将缸子搁在地面,随后掏出烟点燃,烟雾尽数咽入腹中,没有半点吐散。

“把手伸过来。”

周然乖乖伸出手掌,赵守一握住他的手腕,拇指稳稳搭在脉搏处,双目轻阖,模样如同老中医诊脉。

约莫半分钟后,赵守一松开了手。

他脸上神情悄然变化,眉眼间慢慢绷紧,像是撞见了不愿直面的景象。

他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三炷香点燃,直直插进脚下泥土里。

寻常香火烟气皆是扶摇向上,可这三缕烟冒出后,径直拐弯,平稳朝着北面横向飘去。此刻刮着南风,烟气往北不算反常,但这烟雾不受风力扰动,走势笔直又规整,三道烟丝并排前行,一路越过院墙也迟迟不散。

“这是阴风。”赵守一声音低沉平缓,“这殡仪馆里,确实盘踞着异类东西。”

望着诡异飘动的香烟,周然后背一阵阵发凉。那晚夜间出车骤然变暗的车灯,后视镜里莫名浮现的人影,停尸房内莫名响起的轻笑,还有凭空消失的五号冰柜死者王建国……一桩桩怪事涌上心头,他一直刻意回避,如今再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

赵守一解开怀里的旧布包,里面摆放着几样物件:一沓黄纸,一截红绳,还有一枚老旧铜钱。铜钱个头不大,边缘布满青绿色锈迹,中间四方孔洞,一面字迹磨损模糊,另一面光滑温润,一看便是常年把玩摩挲留下的痕迹。

“这枚铜钱你收好。”赵守一将铜钱递过来,“遇上不对劲的场面,贴在额头之上,能暂时隔绝阴气侵扰。”

铜钱入手刺骨寒凉,冻得指尖阵阵发麻。周然翻看打量,方孔四周布满细密纹路,纹路小巧紧凑,肉眼难以分辨具体图案,纹路手工雕琢的痕迹清晰可见。

“赵叔,我到底是怎么了?身上沾染上什么东西了?”

赵守一没有正面作答,收拢布包揣回怀中,淡淡开口。

“你先试着贴在额头感受一下。”

周然迟疑片刻,将铜钱贴在眉心。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份安静截然不同以往,他这才恍然发觉,自从那晚出车归来,耳边始终萦绕着细微声响。像是远处蚊虫嗡鸣,又类似电器待机的电流杂音,长久相伴之下早已习惯,如同住在铁道边的人,渐渐听不到列车轰鸣。直到铜钱贴合额头,杂音骤然消散,他才察觉到这份一直存在的异样。

取下铜钱,嗡鸣声立刻重新响起,再次贴上,声响又即刻消失。

反复尝试三次,周然的双手忍不住轻轻发抖。

“我这段时间,一直都能听见这种声音?”他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这是阴面传来的声响。”赵守一望着他,“如今你的感官,已经能触碰到阴面地界。”

“阴面?”

赵守一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雾,烟气缓缓飘散,和横向游动的香火缠绕在一起。

“世间分阳间与阴面,我们日常所处便是阳面,万物真切可触。阴面与阳面相互重叠交错,普通人肉眼凡胎无法窥见。那里游荡着孤魂野鬼,也存有精怪邪祟,各方生灵互不干涉。但有些特殊地界,两界隔阂变得薄弱,极易出现怪事,三岔路口便是如此。”

周然默默听着,内心不断拉扯纠结。一边觉得这番说法荒诞无稽,一边连日亲身经历的怪事,又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清楚。

“你能听见阴面动静,说明早已被阴气缠上。体温偏低、心跳衰弱、手脚冰凉,这些都不是寻常病痛,本质是你的阳气在不断损耗流失。”

“阳气流失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周然紧紧攥住掌心铜钱。

赵守一深深注视着他的双眼,浑浊的目光里透着凝重,仿佛在斟酌措辞。

“你身上的状况,远比普通撞客要凶险得多。我本事有限,帮不上更多忙了。”

老人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目光望向烟气飘去的北方,像是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知何时,乌鸦飞回院落,静静停在槐树枝头,歪头打量着两人,全程无声。

“只能去找真正懂门道的高人出面处理。”

看着赵守一的背影,周然忽然反应过来。自始至终,对方都刻意回避最关键的问题,没有直白告知自己的处境究竟凶险到何种地步。只一句远超普通撞客便足以让人心里发沉。既然打算另寻能人,想必赵守一也已然束手无策。

冰凉的铜钱依旧握在手中,寒意好似渗入皮肉。阳光之下,方孔旁的细密雕花清晰几分,手工刻制的纹路错综复杂,透着一股古朴诡异的气息。

周然小心把铜钱放进衣兜,跟着赵守一迈步往值班室走去。一路两人都沉默无言,后院忽然传来几声鸦鸣,赵守一顿步回头望了一眼,随即继续往前行走。

周然没有开口询问,也清楚不必多问。

欲知归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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