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钱管家好像中邪了!”
护院这一嗓子喊出来,二姨太院里顿时静了。
秦玉楼刚才还满脸嫌恶,嘴里骂着阿蓉活该,此刻那点气势也僵住了。
沈太太反应最快,扶着翠儿的手站起身,问道:“人在何处?”
护院喘得厉害,脸色白得难看:“偏院……许账房屋子外头。”
陈七安拿起罗盘,转身便走:“带路。”
护院不敢耽搁,立刻在前面引着。
沈太太跟在陈七安身后,秦玉楼犹豫了一下,也咬着牙跟了出来。
她先前嘴上说得厉害,其实昨夜偏院出事后,她在屋里点了一整夜的灯,连门都没敢开。如今听见钱管家也出了事,那点强撑出来的泼辣,顿时散了大半。
一行人从东边小院往西边偏院赶。
这会儿已是申时末,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天色便该暗下来了。
沈府里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廊下的灯笼还没全点起来,风从檐角下穿过去,吹得鸟笼轻轻晃动,却听不见鸟叫。
越往偏院走,潮味越重,那味道不像寻常水汽,倒像是从河底烂泥里翻出来的,又腥,又冷。
李大春跟在陈七安后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七哥,这地方怎么比刚才冷?”
陈七安没有回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罗盘铜针正在轻轻抖动,针尖正指向偏院方向。
偏院门口站着两个护院,两人脸色都白,见陈七安来了,连忙往旁边退开。
院子里,钱管家就站在许文山房门外。
他背对众人,半个身子几乎贴在门板上,脑袋低低垂着,灰色长褂湿了大半,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边聚成一圈暗色水迹。
可今日没下雨,他也没去过水边。
更瘆人的是,他两只脚尖顶着门槛,脚跟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冷劲钉在门前。
他的十根手指弯曲着,死死扣在门板上,指甲缝里全是发黑的污垢,门板上已经被他抓出几道白痕。
他嘴里不断念叨着:
“不是我做的……”
“不是我做的……”
“不是我做的……”
一句接着一句,声音又低又哑,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沈太太脸色发白。
秦玉楼走到院门口便不肯再往前了。见钱管家那副模样,她忍不住往陈七安身后靠了靠,脸上那点骄横彻底没了。
陈七安看了一眼西边天色,眉头微皱。
还未真正入夜,可日头已经偏西,正是阳退阴生的时候。
道门里讲,人身有三把阳火,白日阳盛,邪煞难近。
可到了黄昏,阳气往下退,阴气往上浮,最容易乱人心神。
若是寻常人,走到偏院这里,最多觉得阴冷难受。
可若是心里藏着事,心虚则阳火弱,阳火一弱,怨煞便能顺着那点虚处钻进去,压住他的神。
这便是怨煞压神。
陈七安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看许文山那间屋子。
房门仍旧贴着黄符,可门缝下方,昨夜留下的黑水痕迹还在。
按理说,过了大半日,寻常水迹早该干了,偏偏那几道水印不但没干,颜色反而更深了些,黑沉沉的,像是从地砖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陈七安蹲下身,用指腹沾了一点。
冰凉。
还带着一股腥气。
他皱了皱眉,将手指在黄符边角上擦去。
沈太太低声问:“陈道长,钱管家还有救吗?”
陈七安站起身,道:“他还没被夺身,只是心神被怨煞压住了。”
这话一出,众人看向钱管家的眼神都变了。
钱管家还在念。
“不是我做的……”
“不是我做的……”
陈七安朝李大春使了个眼色:“大春,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
李大春点头,大步上前,一只手搭在钱管家肩上。
钱管家整个人却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身子猛然往门板上撞去。
旁边两个护院吓了一跳,伸手想拦,却被他这一挣,差点带得往前栽倒。
谁也没想到,钱管家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老管家,中邪后竟有这么大的劲。
李大春没吭声,只是往前踏了半步,手上力道一沉,钱管家刚要撞上门板的身子,硬生生被压了回来,任他如何挣扎,都没能再往前挪出半寸。
李大春瓮声道:“七哥,按住了。”
陈七安道:“别松。”
“俺知道。”
李大春另一只手也压了上去,钱管家整个人便像被两根铁桩钉在门前。
可下一刻,钱管家的脖子竟一点点转了过来。
那动作很怪。
肩膀分明被李大春死死按着,脑袋却像不是自己的,硬生生扭向众人。
等他整张脸转过来时,秦玉楼差点叫出声。
钱管家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睛睁得很大,眼珠上像蒙着一层浑水。嘴角湿漉漉的,一点黑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嘴里还在念:
“不是我做的……”
“我只是听吩咐……”
“不是我做的……”
陈七安心中有了数。
这钱管家心里果然藏了事。
不过眼下不是盘问的时候,救人要紧。
陈七安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塞进钱管家掌心,反手合住他的五指。
钱管家的手冰凉僵硬,五指刚一合拢,那枚铜钱便“嗡”地轻颤了一下。
陈七安又捻起一撮香灰,抹在钱管家眉心。
香灰刚落上去,灰白色立刻泛出一层淡淡黑意。
沈太太看得脸色都白了。
秦玉楼更是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拽着绣帕。
陈七安沉声道:“大春,抬住他的下巴。”
李大春照做,一只大手托住钱管家的下巴。
钱管家的喉咙里立刻发出“嗬嗬”的怪响,两只手猛地往门板上抓,像是还想往屋里钻。
陈七安从褡裢里取出一只小小的三清铃。
铜铃不大,旧得发暗,也是伏龙观里带出来的老物件。
他把铃口对准钱管家耳侧,轻轻一摇。
叮。
钱管家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
陈七安又摇第二下。
叮。
钱管家脚边那圈黑水微微一荡,竟往后缩了半寸。
陈七安没有继续摇铃,而是取出黄符,贴在钱管家后颈。
“魂归本舍。”
“火照三关。”
话音落下,第三道铃声落下。
叮。
这一下,钱管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水里猛地拽了出来,胸口剧烈一鼓,张嘴便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在地上,腥臭味一下散开。
秦玉楼再也撑不住,抬手捂住口鼻,眼里那点泼辣全没了。
陈七安眼疾手快,又一张黄符按在钱管家眉心。
“阳火归身。”
“怨煞退位。”
钱管家浑身一软,眼里那层浑水似的阴翳散去大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往地上瘫下去,还好被李大春一把扶住。
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发青,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神刚恢复一点清明,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是阿蓉……”
“阿蓉回来了……”
他声音发颤,越想越怕,挣开李大春的手,想往陈七安身前扑,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下一刻,他几乎是爬着扑到陈七安脚边,一把攥住陈七安的道袍下摆,声音都变了调。
“道长救我!”
“阿蓉回来了!”
“她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