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如凝膏的黑雾盘踞整座荒寺,将残垣断壁死死裹住。
落墟古寺藏在村落最深处,荒废不知百年。朱红寺门腐朽脱皮,露出暗沉发黑的原木肌理,殿顶瓦片残缺零落,遍地碎瓦残砖,阶上青苔厚腻湿滑。殿内佛像倾颓、金身剥落,佛面被黑雾模糊遮盖,看不清慈悲样貌,只剩沉沉阴影居高临下,冷冷俯瞰所有闯入者。
整片空间死寂得骇人。
无风、无响、无活物气息,连众人的呼吸都仿佛被厚重的阴气吞噬,压抑得人胸腔发闷。
此前踏入村落的两队异能者尽数抵达寺前。
国家异能局小队阵型紧凑规整,队员两两互守,异能微光隐于掌心,神色肃穆紧绷。他们久经灵异副本,心性远超常人,早已习惯直面诡秘凶险,可此刻全员眼底依旧压着一层深重的忌惮,肌肉时刻紧绷,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后方的民间异能小队早已溃了姿态。
众人挤作一团,有人攥紧护身符指尖发白,有人牙关紧咬呼吸急促,细碎的颤抖喘息在死寂古寺中此起彼伏。他们阅历浅薄,对未知诡秘本能恐惧,周遭每一缕浮动的阴气、每一丝细碎异响,都在不断击溃他们本就脆弱的心态。
全场人人自危,心绪惶惶。
唯有林烬立于人群侧后方,身姿挺拔松弛,周身无半分紧绷戒备的姿态。
他眉眼清冷淡漠,面容无波无绪,既不注视破败阴森的古寺大殿,也不在意身旁众人的惶恐失态。
人心最是脆弱,而恐惧是致命破绽。
他自认天性凉薄,从不惧诡物凶煞,世间生死、旁人惊惧,于他而言皆如浮尘。置身致命副本之中,他从不会被情绪左右,只以绝对理智审视全局,冷眼收纳一切细节,心绪稳如止水。
众人踏过青苔石阶,尽数踏入古寺正殿范围的刹那。
整片荒寺的空气骤然凝固。
刺骨阴寒顺着地面疯狂翻涌,瞬间浸透所有人的衣骨,原本浮动的黑雾彻底静止,天地间坠入一片绝对死寂的禁锢之中。
下一秒,一阵风袭来,裹着云雾,搅绕在古寺门前,雾一散去,一男一女两个娃娃,手里提着灯。仔细瞧,便能觉出,这两个娃娃早已咽了气,脸色苍白。
他们空洞的眼神望着台阶上的众人,轻声唱着:
两个娃娃提灯来,哥哥姐姐留命来。爹爹娘娘抓娃娃,身后轻唤莫回头。轻声细语唤娃娃,爹爹娘娘抓娃娃。两个娃娃提灯来……
诡异的歌声传来,激起一层颤栗,那两个娃娃,诡异的,一遍又一遍机械的重复歌声。
异能局队员瞳孔微缩,迅速彼此对视一眼,无声传递凝重信息。他们深知,规则绝对藏在这阴森的歌声中,他们侧耳倾听,有了一些不切实的猜想
民间小队更是瞬间头皮发麻,所有人背脊发凉,死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强行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恐惧,“这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娃娃到底在唱什么?”有人终于忍不住发问…
没人回话,没人敢轻举妄动。
可诡异的猎杀,从来不会给人恪守规则的机会。
规则现世数秒后,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拉扯感,悄然缠上了每一个人的后颈。
那感觉极其细微,像是有人贴在身后,轻轻吐着寒气,带着蛊惑人心的低语,不断撩拨人的神经。没有声音入耳,却有无数细碎的念头强行钻进所有人的脑海——
身后响起说话声,是有人在叫名字…
身后有队友倒地求救,撕心裂肺,苦苦哀求…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是他们的家人啊…
无形的诡物蛰伏在众人背后的黑雾里,隐匿身形、隐匿气息,只用最阴毒的精神蛊惑,不断引诱、逼迫、操控着所有人的本能。
它不现身,不攻击,只抓人心最脆弱的破绽,亲情,友情,同情心…
诡物从不用蛮力杀人,只利用人的贪生与共情,自取灭亡…
有人大吼一声“大家别回头!”
林烬手指一顿,在这副本世界中,最不缺的就是那心狠手辣之人,像这样的“善人”,往往才最容易被背叛。
异能局队员心性坚韧,强行咬牙抵抗着脑海中的幻听幻念,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躯体微微紧绷,靠着常年的任务经验死死守住心神,绝不回头。他们早猜到这个规则,但没人会那么善良,在这副本世界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虽然明晓了规则,可民间小队的队员从来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根本扛不住这种层级的精神诱杀。
恐惧本就占据了他们的心神,再加上诡物无孔不入的蛊惑,防线瞬间濒临崩塌。
队伍末尾的队员,本就心性不坚,自然经不住蛊惑…
他们脑海里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耳边仿佛传来队友凄厉的求救声,身后的阴冷拉扯感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后领,逼着一些人向后转头。
其中一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浑身剧烈颤抖,瞳孔涣散,理智被恐惧彻底撕碎。
“有人……有人在后面叫我……”
他无意识喃喃自语,心神彻底失守。
在全场所有人死死目视前方、严守规则的死寂里,他脖颈微微一颤,身躯不受控制地——转了头。
只是短短一瞬。
没有巨响,没有血腥,没有狰狞鬼影扑杀。
他转头的刹那,笼罩全场的黑雾骤然涌动,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少年的惊恐尖叫卡在喉咙里,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肉眼可见的速度,他的躯体快速虚化、透明、崩解,衣物、血肉、骨骼,尽数被黑雾撕扯吞噬。前后不过一秒钟的功夫,方才还活生生站立的人,彻底从世间消弭无踪。
原地空空如也,连根发丝、半点碎屑都未曾留下。
彻彻底底的无声湮灭。
亲眼目睹同伴瞬间消亡,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极致的恐慌。
民间小队所有人浑身巨震,有人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死死捂住嘴才克制住尖叫,浑身冷汗浸透衣衫,躯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方才还并肩而立的队友,眨眼便彻底消失,连死亡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这种超出认知的恐怖,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有人眼眶泛红,满是绝望与惊惧,心神彻底濒临崩溃。
异能局的队员们亦是面色铁青,眼底覆满沉沉忌惮。他们见过无数诡异死亡场景,却从未见过如此干脆、霸道、毫无余地的规则抹杀。
“这次的副本不简单啊…”灵异局的队长低声轻喃。
看不见鬼,看不见杀招,只需一个回头,便是形神俱灭。
整座古寺的恐怖,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全场惶惶不安,人人心头发寒,被无形的死亡阴影死死笼罩,每一个人都活在极致的恐惧与紧绷之中。
唯独林烬,自始至终,淡漠如初。
他直视前方,淡淡扫过前方那些消失的空位,眸色清冷死寂,无半分波澜。
规则之下,众生平等,犯错者,本就该死。
旁人眼里,这是骇人听闻的诡异猎杀,是夺命的无解凶局。在他眼中,这只是一次最基础的规则惩戒,是弱者无法自控、自取灭亡的结局。
他冷静归档诡物的引诱方式、规则的触发机制、抹杀的执行逻辑,将这场死亡化作最直观的生存参考。没有怜悯,没有唏嘘,弱者的性命,从来都是副本里最廉价的祭品。
副本从不杀人,是人自己的恐惧,杀了自己。
黑雾依旧在众人身后缓缓翻涌,无形的窥视与引诱从未消失。蛰伏的鬼物依旧藏在暗处,盯着每一个濒临崩溃、破绽百出的猎物。
众生贪生惧死,惶惶不可终日,被情绪裹挟,被恐惧支配,在生死边缘瑟瑟发抖。
唯有林烬,冷眼观局,心无波澜。
这漫天诡秘、遍地杀机,于旁人是绝境,于他,只是一场只需恪守规则、从容走完的棋局。
古寺的死亡游戏,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