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整理室在档案馆四楼尽头。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白光,光线太亮,把走廊照得像医院。林川上楼时,脚下台阶还残留着刚才奔跑带起的纸屑。空气里有一股新鲜墨粉味,和地下库的纸灰味不同,说明有人刚用过复印机。
门没锁。
罗向东坐在办公桌后,四十多岁,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他不像被胁迫的人,桌上茶还热着,电脑屏幕开着档案管理系统。看见林川和特警进来,他甚至抬手推了推眼镜。
“我等你们。”他说。
这句话这两天听得太多。每个旧案里的人都像等了很多年,可他们等的不是自首,而是等别人先问,好把自己的那一段说得轻一点、干净一点。
钱姐从另一侧赶到,额角有汗:“灰外套跑了,钻进馆后旧居民区,正在围。身形比谢书砚矮,可能是罗向东的人。”
罗向东眉头动了一下:“我没有人。”
“你有没有,证据说了算。”林川看向电脑,“白清越的原件在哪?”
罗向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面一份文件夹往前推。文件夹蓝色封皮,边缘崭新,里面却夹着二十年前的旧纸。首页是白清越亲属确认原件,纸张泛黄,签名栏上没有白承安的名字,也没有白永年的名字,而是一枚陌生女指印。
姓名栏写:白清越,原名待核。
亲属栏写:白氏代养。
代养,不是收养。
白清越这二十年的身份,被一个模糊词压在纸上。白家不是她的法律终点,而是旧案转运链上的临时仓。白永年用“白”字给她上锁,也给自己留退路。
“指印是谁的?”钱姐问。
“林秋棠。”罗向东说。
林川抬眼。
罗向东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解释:“林秋棠被带来时,怀里有婴儿林望,身边还跟着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女孩发烧,说不清名字。顾明晖判断两人不能放在一起,婴儿进灰名单,女孩转白氏代养观察。后来女孩被登记成白清越。”
钱姐声音发冷:“也就是说,白清越和林望可能不是亲姐弟,却是同一晚被林秋棠护着的人。”
“可能。”罗向东说,“原件不完整,不能乱认亲。”
他用的是档案人的腔调,谨慎、干净、把血肉都压成“可能”。
林川翻看后页。白清越那份原件背后贴着一小片糖纸,糖纸上有孩童手写的歪字:姐姐不哭。字迹和谢小山小时候的放映日志边注相似。原来谢小山和白清越的交集,比她自己记得更早。桥下、礼堂、白房子,那些被迫改名的孩子曾在暗处互相递过一句话。
“罗文礼为什么把原件留给你?”林川问。
罗向东眼神第一次避开:“我父亲临终前说,这些纸不能交。交出去,很多家庭会散。”
钱姐笑了一声,冷得很:“不交出去,别人家的孩子就不算散?”
罗向东抿住嘴。他不是顾明晖那种站在台上的老师,也不是马良那种握笔发抖的放映员。他是第二代保管人,生在旧网的阴影里,却选择继续把柜门关上。理由可以很体面:保护隐私,避免震荡,维护家庭稳定。可纸被他锁住一天,受害者就迟一天知道自己是谁。
电脑忽然弹出红色提示。第三盏姓白的分段发布还剩三分钟。罗向东的账号正被远程调用,白清越原件的扫描图已进入发送队列。
小周急声:“林哥,源头就在这台电脑,但还有硬件密钥。密钥不拔,外面能继续拿权限。”
“密钥在哪?”林川问。
罗向东看向桌上茶杯。
钱姐一把拿起茶杯,杯垫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技术员接过,先做隔离,再物理断开电脑网络。屏幕上的倒计时卡住,却没有消失。几秒后,系统又尝试从打印机端口发包。
谢书砚留了多条路。
“拔打印机。”小周喊。
技术员拔线时,复印机突然启动,吐出一张纸。纸上不是白清越原件,而是一行黑字:灯会亮,不靠电。
同一时间,档案馆外的大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那是广场宣传屏,原本播放消防安全短片,此刻画面切成一张旧礼堂照片。周围路人抬头,有人拿起手机。
“外屏被接管!”小周声音绷紧,“不是互联网,是馆内宣传系统,罗向东账号有权限!”
罗向东脸色彻底变了:“我没有给他外屏权限。”
“你给过灰名单整理权限。”林川说,“他借你的门出去。”
第三盏已经亮到城市眼前。好在画面还没有出现受害者隐私,只是礼堂空镜。距离下一张图切换,屏幕右下角出现十秒倒数。
十。
林川转身冲出整理室。钱姐跟着他下楼,边跑边呼叫馆方断宣传系统电源。值班主任慌得声音发抖,说总闸在一层配电间,但配电间钥匙不见了。
九。
走廊尽头有消防斧。林川取下,砸开配电间外锁。里面电柜密密麻麻,不能乱断,档案馆恒温恒湿和消防也在同区。馆方电工赶到,手抖着找宣传屏分闸。
八。
广场上已经有人围观。钱姐冲到门口,对外勤喊:“疏散人群,别让人拍!”
七。
电工找到了标识,却发现分闸被一枚小锁扣住。锁上贴着糖纸。
六。
林川一斧砸断锁。分闸拉下去,广场大屏黑了一半,另一半却还亮着。宣传屏有备用电源。
五。
小周在耳机里喊:“备用电源箱在屏幕后侧,高处!”
四。
特警架梯。时间来不及。林川冲出配电间,看见广场屏幕后方有一条维修扶梯。他从侧面攀上去,金属梯被晒得发烫,掌心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热。
三。
屏幕下方的人群被外勤往外推,有人不满地喊,手机镜头仍举着。旧案最残忍的一刻,差一点又要变成陌生人的谈资。
二。
林川攀到电源箱旁,箱盖被螺丝固定。钱姐在下面把工具抛上来,他没接稳,扳手砸在脚边又弹起。他直接用消防斧别开箱盖。
一。
屏幕画面从礼堂空镜切向一张表格。白清越三个字刚露出第一笔,林川扯断备用电源线。
大屏彻底黑了。那一瞬间,广场上的风声、刹车声、人的低喊声一起涌回来,像刚被人从水下拽上岸。
广场像被谁按住喉咙,短暂静了一秒。随后人群的议论声涌上来。钱姐抬头看林川,长长吐了口气。林川靠在维修架上,掌心发麻,心跳沉重,却没有半点胜利感。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拦下第三盏。灰名单还在,谢书砚还在。
整理室里,罗向东被依法控制。技术组恢复电脑取证后发现,他近半年以“旧案数字化”为名,调阅了大量灰名单关联档案,其中一部分被加密复制。罗向东说是父亲遗命,要做私下整理,等合适时候交。但所谓合适时候,从来没有日期。
钱姐把白清越原件封存时,手很稳:“这张纸先不让她看原图。等心理医生和检察在场,按程序告知。”
林川点头。真相不是越快砸过去越好。旧案里的人已经被粗暴点名太多次,这一次每一步都要把人当人。
小周传来新消息:“邢德海老干部楼杂物间找到协调备忘原件,标题是《特殊儿童临时安置协作备忘》。签名里有邢德海、顾明晖、白永年、阮世昌、罗文礼,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水涂掉。技术正在恢复。”
“许长青?”钱姐问。
“可能不是。”小周说,“涂掉的位置比许长青三个字长,像四个字。”
四个字。
林川站在黑掉的大屏后,望向档案馆四楼。夕阳已经落下,玻璃窗一格一格发暗。谢书砚点亮灰名单,不只是为了报复,他在逼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出来。前面所有人,顾明晖、马良、郭守成、邢德海、罗文礼,都可能只是通向那人的灯。
耳机里忽然响起网安的声音:“林队,拦截到新的短音频,来源不明,像从档案馆内网发出,但时间戳是预设的。”
音频很短,只有十几秒。先是老式电铃,然后是谢书砚的声音。
“第三盏没亮完,没关系。林警官,你已经知道白清越不是白家的原件,也该知道林望还在名单上。第四盏,我留给那个把名字涂掉的人。”
电铃又响了一下。
“明天早上七点,南河老礼堂。请他自己来回答到。”
音频结束。
钱姐看向林川:“南河老礼堂早拆了。”
林川从维修架上下来,手套掌心被磨破一层。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一点点亮起,声音很低,却很稳。
“拆的是地上的礼堂。”
二十年前,亲属确认会之前,孩子们被带去地下候场。南河礼堂拆迁后,地下结构有一部分并入了新商业体停车场。那里人流复杂,出入口多,早高峰七点正是最难封控的时候。
谢书砚把下一堂课,排在人最多的地方。
而那名被涂掉的人,必须在天亮前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