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声音比黄博预想中更轻。
没有沉重的门轴摩擦声,没有金属锁扣弹回的咔嗒,只有一声极短的、像书页被风吹合的气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已经跟墙壁融为一体了,灰白色的墙面平整完整,找不到任何门缝的痕迹。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跟槐荫小区地下那条潮湿阴冷的砖廊完全不同,这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贴了半人高的木墙裙,上面是米黄色的印花墙纸,虽然被岁月熏得发暗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精良。
走廊顶上的灯是圆形的吸顶灯,玻璃灯罩里嵌着一圈黄铜边,光线温暖而均匀,像某个老式招待所的长廊。
黄博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靠着墙站了十几秒,让身体从刚才那种僵持状态里慢慢回温。
走廊里的空气有一股陈年木料混合檀香的味道,不刺鼻,但很重,像是被封存在这个空间里很多年没有换过。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装备:戏票还在左胸内袋,温热;七枚铜钱穿在红绳上绕了手腕两圈,稳妥;朱砂在背包夹层,完好;《民俗杂谈》贴身背在胸前。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栏是空的,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十二分。但日期变了,手机上显示的日期不再是六月二十七,而是六月十五。
倒退了十二天。他没有深究这个问题,把手机调到手电模式,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走廊大约三十米长,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很高,至少两米五,门面上漆着深褐色的漆,漆面龟裂,像干涸的河床。
门楣上方有一块烫金牌匾,字迹被时间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黄博凑近了看,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拼起来是“槐荫“后面看不清。
槐荫什么?槐荫剧场?槐荫戏班?他不确定。
他推了一下门。木门很沉,但没锁。
两扇门板被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昏暗的暖色调,像舞台用的那种聚光灯从远处打过来的余光。
黄博侧身挤进门缝,双脚踩上了另一层地面,更硬、更光滑,像打蜡的木质地板。
他站在一个观众厅里。
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沿着他站的位置向远处延伸,是一排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分成左中右三个区域,每排至少有二十个座位,纵深排数目测超过三十行。
座椅的弧线柔和,扶手是黄铜制的,在昏暗中泛着暗淡的光。观众席尽头是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多的舞台,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垂落的幕布,深红色的,面料厚实,像两扇半闭的门扉。
舞台上空无一人。但灯是亮的。
三排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舞台中央一块方形的区域明晃晃的,光柱里浮着细尘,缓慢而均匀地飘移着。
黄博站在最后一排座位旁边,没有往里面走。他在听。整个观众厅非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通风口极弱的嗡鸣声。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观众厅里虽然没有风流动,他身边那些丝绒座椅的靠背却在极其轻微地颤动,像是坐垫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座椅。扶手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手写的编号:A-17。扶手上方的布面有个微微凹陷的痕迹,像有人刚刚坐过起身后留下的余温。
黄博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凹陷,布料是温的。
他站直了,目光扫过整排座椅。每一排都有人坐过的痕迹,扶手上的标签,坐垫微微的塌陷,还有一些座椅扶手的黄铜面上留着模糊的手指印。
人走了不久,温度还没散完。
“开场了?“黄博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厅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但他听到了舞台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啪“,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木板。
他往舞台方向走。
穿过座椅之间的过道时他刻意没有触碰任何一排座位,但经过第十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件事:那一排正中央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东西,一本打开的书,书页朝下摊在坐垫上。
书脊是深蓝色的,布面精装,封面上没有一个字。
黄博站住了。他从过道退回去两步,转到那一排的侧面,蹲下来平视那个座位。
书确实摊开着,纸张泛黄,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他伸手把书拿起来。
纸张干爽,没有受潮,边角有一小片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像被什么火星溅到过。
他翻开书页,看了几行。
那是一本戏班子用的台账,记录着每次演出的日期、曲目、上座情况、收入。
翻到最中间的一页时,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六月十五日,今夜上座满。阴戏连台三折。收入:无。“旁边画了个圈,写着“黄“字。
六月十五日。黄博看了一眼手机,今天就是六月十五。日期倒退到十二天前的那个“六月十五“。
跟这本台账上的日期重合了。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午夜戏台副本,时间锚定在1995年6月15日的那场演出。那场烧死了三十多人的大火,就发生在今晚。
他继续往下翻。
台账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字迹只写到六月十五日,后面就没了。
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字,笔画很轻,跟前面账簿的笔迹不一样:“今晚的观众有十二个不是人。黄班主说不要慌,照常演。“
黄博把台账合上,重新放回座椅上。
他直起身继续往舞台方向走,步伐比刚才快了。走到观众席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坐的那个位置,跟槐荫小区里沈卫东说的一样,
座位上有名字牌。第三排正中央,一个深红色的座椅靠背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手写着两个字:黄博。
他走过去,在纸条旁边摸到了另一个更小的标签。粘在扶手下方的暗处,需要蹲下来才能看见。标签上印着的字跟HY-07铜牌上的字体一样:“HM-03。“午夜戏台第三号。他是第三个到这个副本的规则玩家。
前两个是谁?他不确定,但有一个猜测。HM-01也许是爷爷,HM-02是沈卫东。他排在第三。这个编号体系在告诉他,这些副本是被按顺序开发的,每一个进驻的规则玩家都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黄博没有在这个位置坐下。他绕过第三排,走过第二排,最后站到了第一排的护栏前面。
舞台离他不到三米,幕布低垂,底边拖在地板上,布料厚重得纹丝不动。三排顶灯的光打在幕布前面的空地上,像一块铺开的白布。
黄博从内袋抽出那张戏票,举起来,票面朝舞台方向。他等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舞台幕布后传来一声闷响,像鼓槌敲在了什么东西上,厚重、短促。紧接着第二声。然后第三声。
三声闷响之后,左侧的幕布开始向右侧滑动。
幕布移动得很慢,黄铜吊环在滑轨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一道一道的。幕布完全拉开之后,舞台上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了黄博面前。
舞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两只倒扣的茶杯。桌子后面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戏服,旦的深红色褶子,跟他爷爷经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椅子是空的。
黄博攥着票,没有往台面上迈。他站在第一排护栏外面,面朝舞台,等了一会儿。幕布完全拉开之后没有再动的迹象,桌子和椅子安静地待在原地,像一个正在等演员登台的场景,所有道具都摆好了,唯独人没到。
然后他注意到桌子上那本打开的笔记本。字迹细小而工整,跟槐荫小区走廊墙壁上的字完全一致。纸上只写了一行话,像是给进门的人留的便条:“坐第一排。看完那出戏。别中途走。“
黄博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第一排座位。最中间那个座椅的扶手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字迹清晰的白纸标签:“黄厚德。“
爷爷的座位。他在1995年6月15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完了那场阴戏,然后起火。
火散了之后他拿着票走了,用那张票去槐荫小区引了旧神十七夜。而他后来在这条时间线上的位置,就是黄博现在站在的地方。
黄博在“黄厚德“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座椅的丝绒面是温的,像有人在他坐下之前刚刚离开。他靠着椅背,目光朝舞台方向,手里攥着那张票,等着看那场烧掉了三十多条命的戏,到底演的是什么。
台前幕布的阴影里,那件深红色的老旦褶子无风自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衣架下面抖了抖肩膀。然后舞台上方的三排顶灯极其整齐地跳闪了一次,暗了半秒,重新亮起时,桌面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黄博看见那杯茶的时候,手腕上的铜钱贴着他的皮肤微微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红绳上的七枚铜钱全部在动。像远处的什么声波传过来,被铜钱接收到了。
舞台上有声音了。很轻很远的,像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唱腔。只有调子,没有字。是暖场调。
跟他在槐荫小区哼的那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