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是那种冷白光,照得人脸色发青。叶守跑到儿科病区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汗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护士站那边有台老旧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着,红灯还亮着。
叶禾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子上,看见他进来,先松了口气,又立刻绷回去,指了指里屋,意思是小点声。
念念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得皱巴巴的,输液管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小孩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有点发干,眉头拧着,睡得不安稳,手指时不时抽动一下。
“医生怎么说?”叶守压低声音问。
“查了血常规,拍了片子,都说没事。”叶禾的声音有点哑,眼底一圈青黑,“三十九度五退到三十八,又烧回去,反反复复,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张缴费单,边角都被捏软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被叫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浓茶,隔着口罩说话瓮声瓮气。
“各项指标都正常,血象、片子都没问题。”她翻着病历本,语气例行公事,“这种情况有时候是心因性的,跟情绪、睡眠有关。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孩子受了刺激?”
叶禾看了叶守一眼,没接话。
“没什么特别的。”叶守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跟医生说,这年头没人信这个,说出来指不定还得被当成疑神疑鬼,转科去看别的,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女医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没再追问,低头写了张观察单子,交代先观察两天,退烧药按时吃,抱着茶杯转身出去查下一床。
叶禾把她送出病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往叶守手里塞了个包子,也不管他吃不吃,自己也没坐下,靠在门框上啃了两口,包子皮掉了一地渣,也没顾上扫。
“念念这两天,梦话越来越多。”她嚼着包子,声音闷闷的,“昨晚说什么河边坐着个人,一直坐着,也不说话。”
叶守的手一顿,包子捏出个坑。
“河边?哪条河,念念没跟你说过?”
“说不清楚,小孩说话本来就颠三倒四。”叶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管那人叫哥哥,说他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走。我问她哥哥长什么样,她说记不住脸。”
“咱们家哪来的哥哥。”叶守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这么问她,她说不上来,急得直哭,我也就没再逼她。”叶禾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包子渣从手上拍掉,自己先没什么底气,抬头看了眼病床上的念念,又低下头去,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回袋子里,没再吃。
走廊那头传来别的病房小孩的哭声,一声接一声,被大人哄着,渐渐小了下去,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一阵,此起彼伏。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裴老倌的电话,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先问了句念念烧退了没有,听叶守说还没退,沉默了两秒,才说了句你在医院守着就好,殡仪馆这边有他盯着。
他又添了一句,说白天那珠子的事他没敢声张,先压着,等叶守回去再商量。叶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怕说多了叶禾听见又添一层担心。
叶守伸手探了探念念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手心倒是凉的,跟额头的热不是一个温度。
他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念念的睡脸,眉头还皱着,没出声。他想起之前在殡仪馆院子里,念念抓着叶禾的袖子说这里有人在哭,好多人,那时候他只当孩子是被灵堂的花圈吓着了。
这会儿再想,那句话在脑子里绕了几圈,绕不出个所以然。念念那天说完这话,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胃口,他当时也没往深里想,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劲。
念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叶守凑近了些也没听清是什么,只看见小孩的睫毛在颤,眼皮底下的眼球转得很快。
半夜里,叶禾撑不住先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鞋跟蹭掉了一只,露出袜子上磨破的洞,脚趾露出来一小截,冻得有点发红。
叶守没敢合眼,起身出去接了杯热水,攥在手里站了半晌,一口也没顾上喝,等想起来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也没暖多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红布包,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两颗珠子的形状,一颗刻着字,一颗光溜溜的。他把布包解开,走到走廊尽头那盏灯底下,两颗珠子摆在掌心,就着灯光细看。
周姨那颗,刻痕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红丝还在,他早就看惯了。
那颗光溜溜的散珠上,此刻珠面的纹路里,也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借着这点灯光看不太真切,凑近了些再看,又确实是有的。
叶守盯着那点红看了好一会儿,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这颗珠子今天白天在老猫店门口台阶下捡到的时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没记错,那时候他特意翻过来看了背面,一点痕迹也没有。
两颗珠子隔着老远,也不是一直揣在一处,怎么会一前一后都渗出这个东西。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把两颗珠子凑近了些比对,那点红的深浅确实不一样,周姨那颗深,散珠这颗浅,浅得几乎要看不见,除此之外,别的他也说不准了。
叶守站在原地,握着珠子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指节被珠子棱角硌得发白,他也没松开,只想着天一亮,得先去问问裴老倌,这珠子放在念念身边到底安不安全,要不要先离得远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叶守把珠子重新裹进红布,塞回怀里,转身回了病房,坐回念念床边那张小凳子上,盯着输液管里那一滴一滴的水,直到窗外泛出一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