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我们是祭品？”
刘洋的声音硬生生的将江月的话打断了，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不是，我只是随便说说，但你们别当真啊。”刘洋的脸白了一层，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把自己所说出的话收回来一样。
林辰看着刘洋，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想法怪多，还总是把自己吓一跳。
门突然开了，村长端着碗茶站在门里，脸上挂着那种微笑——和昨晚一样，和今早一样，不热络，也不算冷淡。
“久等了，午饭好了，进来吃吧。”
桌上还是清粥和馒头，但比早上多了两样——一道炖豆腐，一盆炖鸡。鸡是剁成块的，和土豆块、姜片混在一起，炖得挺烂乎，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周远夹了块鸡腿肉，咬了两口，说味道还行。
刘洋也夹了一块。但那一盆鸡除了他们俩动过几筷子，其他人几乎没碰，可能是想到昨晚说的那句话了。林辰他倒没有多想，该吃啥吃啥，可不能饿到自己
林辰注意到苏婉倒是经常伸筷子过去，但是到最后她翻来翻去也没夹什么进碗里，只是夹了块豆腐搁在粥面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村长没有上桌。他端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手里还是那只茶碗。他不吃饭，也不说话，就是喝茶。偶尔抬一眼，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挂着那个微笑。
林辰喝粥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正看向自己这边，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很短，短到像一片树叶落在肩膀上又立刻被风吹走了。
林辰低头喝粥，没有回看。后来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又揣了一个进自己怀里。
等众人都差不多吃饱的时候，村长又不急不慢的站起来，缓缓走过来。
“跟你们说一下悬灵时候的注意事项，此事关乎后面的抬棺大事，可马虎不得。”茶碗端在手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
“记住悬灵时，切莫回头，也不可四处张望，需尽快办好此事，虽说此次没有时间限制，但也需在日出前结束悬灵仪式。”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讲仪式流程时不一样。之前是平的，像是在念一份重复了无数遍的稿子；说到“切莫回头”这四个字时，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辰注意到他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这挂个纸人还有这么多讲究？”周远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不能回头——那要是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呢？”
“那也不得回头。”村长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继续自顾自开始讲起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在村长讲完时刘洋张了张嘴，但看到村长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下来了。林辰记得他们进祠堂时还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现在从门板缝隙里看出去，外面已经是黑蒙蒙的一片，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有人把白天的开关关掉了。
村长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襟。“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屋准备了，打更人打更之时，便是仪式开始之刻。”
一路上众人都没有说话，紧赶慢赶的才在彻底天黑前赶回了土屋。
六人在屋里等着。窗纸外面是沉沉的夜色，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中午那只鸡有点怪。”苏婉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稍重了一些，也不像之前那样唯唯诺诺，声音也比之前大了几分。
周远正靠着墙搓下巴上的胡茬，听见这话，手停了。“怪好吃的，”他笑了笑，但笑得很短，像是习惯性地打个哈哈缓和气氛，“你还真别说，那鸡炖得确实烂乎。”
“我也这么觉得。”刘洋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手指头还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没见你怎么吃啊，”周远转头看苏婉，“你那筷子在盆里翻来翻去的，豆腐倒是夹了好几块，鸡肉一口没动。你觉得哪里怪？”
林辰心里想，没想到，周远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连这件事情他也注意到了。
苏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虽然我不敢确定。”她说，“但我感觉这是给我们吃的断头饭！”
屋里忽然安静了，像是那种被一个词同时掐住了喉咙的安静。
“断头饭，苏婉小姐，你可不要吓我呀，我咋吃了一餐饭就吃上断头饭了呢？”刘洋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苏婉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找了很久，没有看到鸡头，没有鸡头说得过去，可那盆鸡里甚至连鸡脖也没有找到。”
林辰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吃了不少鸡肉，但经苏婉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
他也没有看见鸡头和鸡脖子。不是没注意，是根本就没出现在盆里。“确实，”
林辰开口，“我也吃了不少，也没看见鸡头和鸡脖子，你要不说我可能都不会往那方面想。”他看向苏婉，目光停了一下。
“关于这个断头饭，我也稍微了解一点，就是在古代，一般在死刑犯最后一餐的时候，就会给那个犯人吃好一点，一般送的是鸡，但这鸡可有讲究，是必定被砍了头的，这就代表他马上就要上路了。”
刘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刚才还在说“我也这么觉得”，现在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周远搓胡子的手彻底停了，表情沉下来。
王浩缩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袖口里，指尖掐着自己的手腕。“幸好我没吃。”
“现在不是吃没吃的问题，都给我们送断头饭了，你是觉得你不吃，今晚就没事了吗？还是好好想一下，今晚该怎么活下来吧。”江月一直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闭着眼，但声音却传过来了。
屋外的风忽然紧了，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林辰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稳稳地立着，把纸人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
“纸人悬灵，祈福祝平———”
打更人的喊话就是这时候从门外传进来的。沙哑，但声音被拉得很长。
林辰站起来，推开了门。看到打更人站在门外不远处的村路上，佝偻的背，灰扑扑的旧袍子，手里提着那面铜锣，另一手提着和他们相同的一盏煤油灯。
打更人并没有一直看着他们，转过身，提着铜锣往前走了几步。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跟上。苏婉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挂在每个人脑子里，但现在没有时间去想了。
悬灵的时辰到了。
六人抱起各自的纸人，鱼贯出了土屋。夜色很沉，整个村子黑得像浸在一缸墨汁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细碎地响着。
打更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那个佝偻的背影在前方忽隐忽现，有时候看起来像一截被风吹歪的老树桩，有时候又像是黑暗本身凝成的一个缺口，正领着他们往更深的黑暗里走。
漆黑的，天上没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