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封条是在天黑前送来的。
陆青槐带着一个书吏走进纸铺,手里夹着三组黄纸封签。书吏身后还跟着两个抬木箱的差役,箱盖没有钉死,边角压着县衙小印。
“今天只封,不开棺。”陆青槐说。
沈照夜看向木箱:“三类?”
“寿衣留样、遣散纸、棺漆碎屑。”
“琴匣?”
“先记在旧物册里。还没到开匣的时候。”
沈照夜点了点头。
柳福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家丁。他看见木箱,脸色立刻冷下来。
“柳家没有同意封存寿衣样。”
书吏把批示展开:“县衙按外物复核暂封,不动棺,不扰停灵。”
“家属要保留纸样,谁来负责?”
“封条上写在场人。”
陆青槐将三组封签摊在桌上:“柳管事可以提出异议,但不能把已经递到县衙的物件拿回去。”
柳福冷笑:“一张纸样也能递到县衙,沈掌柜如今好大的脸。”
沈照夜没有接话,先看封签。
三组黄纸的纸色接近,边缘却不一样。第一组纸纤维粗,浆糊里有细沙;第二组边缘薄,封口处带着新磨的毛边;第三组纸背泛黄,像在潮处放过一夜。
书吏道:“封签都是县衙发的。”
“纸是一处领的,浆糊不是一锅。”沈照夜说。
“你又看出什么?”柳福道。
沈照夜拿竹尺点在第二组封签上:“这组封签的浆糊刚调过,纸边毛得新。第一组已经干透,第三组受过潮。若三组同一日同一处领出,不该是这个状态。”
书吏皱眉:“封签分批发,批次不同也正常。”
“正常。”沈照夜道,“但今天要封的三类物件,不能用批次不同来补手续。每一组要记清楚从谁手里来、什么时候贴、贴前有没有开过。”
陆青槐看向书吏:“照他说的记。”
柳福抬手:“寿衣样已经封过,昨日雨湿,今日补封,怎么了?”
沈照夜拿起其中一张旧封签的拓纸,没有碰柜门。
“雨湿的痕迹只在纸边内侧,封口外侧没有水线。若是整张封签被雨打湿,封口外侧不会干得这么齐。”
柳福道:“屋里蒸气重。”
“屋里蒸气不会只湿纸边。”
书吏把封签翻过来,果然在封口边看见一圈细小的浆糊残痕。编号连续,批次却对不上。
陆青槐问:“这说明什么?”
“说明旧衣样的封存程序有过一次补封。”沈照夜说,“不说明谁动过柜门,也不说明里面的衣样对应谁。”
柳福道:“你们封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衣,图什么?”
“图它后面由谁经手,能留下时间和经手。”
门外传来咳嗽声。
赵婆被一个小厮领进来。她看见木箱,先把手擦在围裙上,才走到桌边。
陆青槐问:“你交外层衣时,柜门是什么状态?”
“封着。”
“你亲眼看见贴封?”
“看见。”
“之后呢?”
赵婆摇头:“之后我离开。柜门有没有再开,我不说。”
柳福道:“赵婆,你那日明明说柜门一直封着。”
“我说的是我离开时封着。”赵婆回头,“你要把我的话改成一直,去找账房,别找我。”
书吏低头做记录。
沈照夜指向旧衣样封签的编号:“赵婆交衣时,封签上有这个编号吗?”
赵婆靠近看了一眼:“编号我不认,只认那道红线。那天封口没有这道毛边。”
“你不能确认之后谁补过。”
“不能。”
沈照夜点头:“够了。”
柳福听见这句,反倒笑了:“你们问半天,只得到一句不能。”
“一句不能,也比替人补一句看见强。”
陆青槐把赵婆的口供写入册页,在“离开后状态”一栏留下空格。
三只木箱依次开封。
第一只装寿衣留样,油纸包上有周掌柜的小印,封口完整,但外层包纸边缘有二次折压。第二只装遣散纸,纸角带着黑漆屑,印面朝上。第三只装棺漆碎屑,纸包里分出三小格,分别标了棺盖、门框和纸面接触处。
沈照夜没有碰纸包里的东西,只检查编号和封口位置。
“三类物证现在能对上。”他说,“但每次开封都要留在场人名,不要再出现只有编号没有经手的情况。”
陆青槐让书吏把名字补齐。
书吏把三只木箱的编号、封签批次、经手人和送入县衙的时刻逐项念了一遍。沈照夜听到第二只箱子的入册时刻,抬手让他停下。
“遣散纸先到,寿衣留样后到,棺漆碎屑最后到。三件东西不是同一趟送来的。”
书吏翻了翻册页:“都是柳家差人送到县衙。”
“差人不是同一个。”陆青槐指着签名,“这两个字一个向左收,一个向右挑。”
柳福道:“柳家下人多,轮换送东西很正常。”
“正常。”沈照夜说,“所以要把每一趟分开记,不能把三件东西写成一次交接。”
书吏把原本并在一起的三张收条拆开,分别夹进册页。
陆青槐看了沈照夜一眼:“这样够吗?”
“够让后面的人知道,哪一件东西在哪个时间段进过谁的手。”
书吏刚落笔,门外便有人递来县衙批示。
陆青槐展开看完,脸色没有变,手指却在纸边停了片刻。
“只准问经手人。”
柳福笑意重新回来:“尸格呢?”
“暂不调。”
“那就说明这些纸也没什么用。”
沈照夜把寿衣样重新包好,封口压平。
“有没有用,等它们先活过今晚。”
陆青槐看向他:“怎么做?”
“每次开封都写在场人。谁要拿走,谁按手印。谁说没动过,谁就留下自己的名字。”
书吏抬头,开始重新核对三组封签。
柳福站在木箱旁,看着第三组封签上的日期。他没有再争,只伸手把那张批示折好,目光在日期上停了两遍。
赵婆站在门侧,忽然问书吏:“箱子送进县衙后,谁能开?”
书吏说:“批示上写了陆捕快和在场书吏。”
沈照夜道:“还要加每次开封的事由。”
陆青槐接过话:“问衣样,记问衣样;问遣散纸,不能顺手把棺漆包也打开。”
书吏点头,在封存册最后添了这一条。
陆青槐合上册页:“送县衙。”
差役抬起木箱,纸封在箱缝里轻轻擦过。
赵婆站在门口,低声问沈照夜:“那件衣样,真不知道是谁的?”
“现在不知道。”
“以后呢?”
沈照夜看着木箱上刚贴好的封条。
“以后也得等经手的人自己留下手。”
柳福把门边让开。
箱子抬出铺门,封条上的县衙小印被夜风吹得微微发亮。
陆青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槛边,看着书吏把三只箱子的编号重新报给差役,直到每一只都和册页上的收条对上,才将那张暂不调尸格的批示折进袖中。
沈照夜问:“明日还能问经手人?”
“能问赵婆和周掌柜。”
“柳家的人呢?”
“要看他们愿不愿意留下名字。”
沈照夜望着箱角的封条。纸封挡不住柳家改口,却能让每一次改口都有时间。
陆青槐收回视线:“先把能留下的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