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纸铺门口先响了一声陶盆落地的闷响。
沈照夜正在案边整理纸宅副样,门缝里钻进一股湿炭味。他抬头时,柳家的两个家丁已经把火盆摆到门槛外,盆底压着一张盖过私印的赔罪文书。
其中一人点了火。
纸角卷起来,黑灰落在白石阶上。
“柳家来收冲撞丧礼的废纸。”家丁把火钳往盆里一送,“烧完这张,再谈赔钱。”
沈照夜没有走出去,先把案上的尺寸记录和名单抄件收进木匣。纸宅副样压在三层油纸下面,旁边还放着两版名单的位置图。
柳福站在两个家丁后面,手里捏着一沓银票。
“纸宅做错,柳家不追你别的,只要把留下的旧物交回来。”
“哪些旧物?”
“旧纸样、寿衣留样的抄件、琴匣记录,还有你手里所有和柳家有关的纸。”
沈照夜看向他手里的银票。
“双倍?”
柳福把银票抬了一下:“你这间铺子几年也挣不到。”
“县衙封存的原物不在这里。”沈照夜说,“你要的是副本、量尺记录和未核的纸样。”
“柳家只是不想让丧礼再被你们搅乱。”
火盆里那张赔罪文书烧到一半,纸面上浮出一层油光。沈照夜闻到油纸味,目光落在火盆旁边的窄包上。窄包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裁过的白纸,边缘沾着湿浆糊。
“那包也要烧?”
家丁把窄包往身后藏。
“废纸。”
沈照夜走到案边,把装纸样的木匣往里推了半尺。
“废纸里有浆糊,火盆离门槛太近。炭灰一飘,纸宅副样、名单拓纸和琴桌落灰记录都会沾上。沾了灰,后面谁也分不清原来的纸屑和你们带来的纸屑。”
柳福冷笑:“一盆火也能让你说成证据?”
“火不说证据。”沈照夜看着盆边的灰,“火会改证据。”
香烛嫂提着白烛篮从巷口过来。她看见火盆,脚步没有停,径直把烛篮放到纸铺门边,篮沿正好挡住了盆口和案门之间的通道。
“白事街的纸,烧之前要问清楚谁扎的,谁交的,谁收的。”
家丁抬眼:“你卖你的烛,少管柳家的事。”
“我管的是火别飘进同行铺子。”香烛嫂拎起一根白烛,指着火盆旁的油纸包,“油纸包靠炭盆,烧坏了算谁的?”
巷子里已经有人停下。
卖纸钱的老许从对门铺子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裁纸刀。他没有靠近火盆,只站在门框里说道:“行里封过的纸,不能由买家拿火盆处理。要烧也得把经手、收货、退回写在纸上。”
家丁啐了一声:“纸扎匠做坏了柳家丧事,倒成了行里的规矩。”
沈照夜把旧名单的位置记录摊开,压在案角。
“你说做坏了,先把新版和旧版说清楚。”
“柳家名单已经改过。”
“改过就更要留下版本。”他指着记录上的乙五、乙六和乙八,“旧宅的贴身位置没有乙七,新纸人的鞋尖也塞不进内门。你们把新纸人带走,明日按哪一版出殡?”
家丁道:“按柳家最后一版。”
“哪一版?”
家丁张了张嘴。
柳福立刻接过话:“丧家添人,最后交哪版就是哪版。”
“那就把版号、日期和经手人写到赔罪文书背面。”沈照夜把笔推到门边,“火盆撤了,我把记录给你看。”
柳福的银票停在半空。
“你还想拿柳家的钱谈条件?”
“我没接钱。”沈照夜说,“我在问谁要烧纸。”
陆青槐的声音从巷尾传来:“这句话记上。”
他带着一个衙役走近,先看火盆,再看地上的灰和家丁手里的火钳。走到门边时,他没有跨过烛篮,只让衙役把火盆、油纸包、赔罪文书和在场人的位置分别画下来。
柳福道:“陆捕快,柳家处理废纸,也要报县衙?”
“处理废纸不用。”陆青槐翻开册页,“处理已经被询问、封存、登记过的纸,要看有没有人要求交回。”
家丁指着沈照夜:“他把柳家纸宅做错,赔钱也不要,还扣着柳家东西。”
“县衙封存的原物不在他手里。”陆青槐说,“他说的是记录和纸样副本。你们要拿,先列清单。”
柳福把银票递向沈照夜。
“两倍银子,纸宅的事就算了。”
沈照夜看着那只手,没有伸手接。
“柳家可以不找我做活。”
他将木匣抱到柜后,锁扣合上。
“记录不能卖。”
巷口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老许把裁纸刀收回袖中,香烛嫂则往前一步,把白烛篮彻底挡在门槛前。
“火盆先撤。”她说,“再烧,烧的是整条白事街的脸。”
家丁握着火钳,回头看柳福。
柳福没有立刻发话。火盆里的赔罪文书已经烧成一片黑边,油纸包却仍放在旁边,湿浆糊的气味越发明显。
陆青槐指向那包纸:“先封。”
“那是柳家的废料。”柳福道。
“废料也可以带走。”陆青槐看着他,“留下来源和经手。”
柳福盯着纸铺内的木匣,又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白事人。片刻后,他抬手让家丁把火盆端远。
沈照夜没有松开木匣。他把纸宅副样、位置记录和两版名单的抄件分别装进三只纸套,封口处写明“副本”“位置比对”“在场记录”。每写一项,陆青槐就在旁边补上时间。
老许替他把门边的纸灰扫开,没有碰盆底。
“这回算白事行管你?”他问。
“你们管火。”沈照夜说,“我管我的纸。”
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声。
柳成璧亲自下了车。
他看了眼被挪远的火盆,没问赔罪文书,也没看地上的灰,只对沈照夜道:“第六日清晨,柳家的纸宅必须交。”
沈照夜站在门内:“按哪一版?”
柳成璧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按能让柳家出殡的那一版。”
“空位呢?”
“你扎纸的手,应该知道怎么补。”
沈照夜把木匣推得更深。
柳成璧转身前,声音压过巷子里的脚步声:“若纸宅再错,烧的就不只是一张赔罪文书。”
火盆被端到街角,盆底的余炭还在红。纸铺门口留下半圈黑灰,正好围住那只没有被人拿走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