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到寿材房的檐角时,陆青槐把那串钥匙重新放在桌上。
钥匙齿缝里的黑木粉已经干了,边缘还粘着一点湿漆。沈照夜没有碰它,先看了一眼钥匙的齿形,又看向墙角那只矮柜。
“这把只开外柜。”陆青槐说,“孙管事掉下来的钥匙,能说明他管过这里。能不能说明他拿过琴匣,要另找东西。”
柳福站在门边:“琴匣只是小姐的旧物,丧家不想让外人翻。”
“那就由你在场。”陆青槐将册页摊开,“柜门、匣子、里面的物件,谁看见什么,谁留下名字。”
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先卡了一下,随后退进铁槽。柜门外沿的一圈灰被擦开,擦痕只到锁眼下方,没碰到旁边的木缝。沈照夜蹲下来,用竹尺量了量灰线的缺口。
“锁最近开过。”
“孙管事的钥匙已经说明了。”柳福道。
“钥匙说明有人能开。”沈照夜收起竹尺,“灰说明柜门动过。两件事先分开记。”
陆青槐在册页上写下两行,随后让柳福在旁边按了手印。
柜里还是那几只旧木匣、两卷麻布和一件细麻女仆衣。衣物旁的空位没有被填,最底下的琴匣却摆得很正,匣角与柜板的旧磕痕没有对齐。
沈照夜指了指柜底。
“这里原先压过匣子。”
“旧柜受潮,木头会变形。”柳福说。
沈照夜没有争,只把琴匣托出来。匣盖上的绒布已经重新抚平,边角却留着一道斜斜的折印,像被人急着合过,又用掌根压平。
琴匣的锁能开。
陆青槐看了一眼柳福,转动匣扣。里面的弦轴一枚不少,琴身上的细弦却空了一根。绒布靠近匣角的地方粘着一小截弦头,剪口平整,边上没有自然崩断留下的铜丝毛。
柳福立即道:“琴弦旧了,自己断的。”
沈照夜用纸夹夹起弦头,放在白纸上。
“自己断的,弦头会留在绒布里。”
“这不就在?”
“只留一截。”他用竹尺点了点剪口,“断口齐,旁边没有散屑。暂时只能记有人取走过一段细弦,不能写取去做什么。”
柳福伸手要拿纸包,陆青槐先按住封口。
“物证先入册。”
“一根琴弦也算物证?”
“现在算旧物记录。”陆青槐说,“等后面有人能说明它原来在哪,再决定它是不是证据。”
沈照夜沿着琴匣内壁摸了一圈,指腹停在绒布边缘。那里有一条新鲜的擦痕,从弦轴旁边拖向匣角,方向与匣底擦痕一致。
“匣子被拿出来过。”
柳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已经打开了,当然会有擦痕。”
“这条在绒布下面。”沈照夜把布角挑起,“我们刚才只动匣盖,没动绒布。”
陆青槐低头看着那条痕迹,将“匣内绒布下已有擦痕”写进册页。
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木头轻响。
柳福回头看去。
寿材房另一边摆着一张旧琴桌,桌面蒙着薄灰,左前腿旁的灰线却断了一截。断口外侧落着新灰,断口里面还留着一小块干净木色。
沈照夜走过去,没有先碰桌腿,只把琴匣放到纸宅复原图旁边。
纸宅里的琴桌靠西墙,短腿朝着内门。琴匣若从柜中取出,桌面到柜门的距离只有三步,匣底那道擦痕的方向与桌腿旁的灰线正好相反。
“琴桌被往外挪过。”他说。
柳福道:“桌子年久,守灵的人挪开扫地。”
“可以。”沈照夜指着桌面,“但桌面重新落灰,桌腿旁的灰线没有重新补齐。挪动之后没人按原来的位置扫过。”
陆青槐走到桌边,蹲下看那道断线。灰线只断在短腿外侧,桌脚内侧仍压着一小块旧灰,说明桌子先被提起,再向门边拖过。
“这能说明有人拿琴弦?”
“不能。”沈照夜答得很快,“只能说明琴桌和琴匣在相近时间被动过,弦是旧物异常,先别往人身上落。”
陆青槐抬头看柳福:“听见了?我记的是琴桌复位、琴匣缺弦。取弦的人,暂时没有名字。”
柳福没有应声,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沈照夜把琴匣按纸宅里的方向放回桌面,又沿着桌腿和匣角各取了一点落灰,用两个纸角分开包好。琴匣回到原处时,匣底擦痕与桌面边缘对不上,像中间还隔过一层东西。
“这里压过纸。”
他用竹尺轻敲匣底。
闷响从木板下传出来,比空匣的回声沉。
柳福往前一步:“旧木板,响声不一样。”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没有撬匣。
“先记有夹层或垫物异常。”
陆青槐取出新的封纸,将琴匣的匣口、柜门和桌脚分别编号。柳福伸手拦住。
“琴匣是柳家的。”
“所以请你写在场。”
“你们把小姐旧物封走,明日怎么交代?”
“交代物件。”陆青槐把笔递过去,“不交代猜测。”
柳福盯着那张封纸看了片刻,最后没有按手印,只让身后小厮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照夜拿起匣底擦出的纸角。纸角比新纸人衣襟里那片更厚,边缘有干浆糊留下的硬壳,折线却不是同一方向。它与先前封存的旧纸片放在一起时,纸纤维的长短有几处接近,浆糊颗粒也都有粗砂感。
他没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只能说接近。”
陆青槐在记录上补了一句:“两处纸样分别封存,暂不认定同批、同源。”
柳福忽然道:“沈掌柜连一张纸都不敢认,拿什么说柳家的纸宅有问题?”
沈照夜把纸角夹进小纸袋。
“纸宅的问题,我量过。”
他看着匣底那道折角。
“这张纸的问题,等它自己留下更多边。”
陆青槐将琴匣搬到柜外,贴上封条。封口压实前,沈照夜又看了一眼纸角上的折痕。那道痕迹像被尺尖压过,却在中间断开,和先前封存的残片上的刻痕只在形状上相近。
他把目光收回。
陆青槐把钥匙装进小纸袋,写明“只开外柜,齿痕未作取物人依据”。柳福看见那行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钥匙的事再往孙管事身上推。
“先封。”
陆青槐把两只纸袋和记录册带走,琴匣留在寿材房外柜,封条压在匣口和柜门之间。门外的风从西廊吹进来,琴桌旁断掉的灰线没有再被谁踩过。两处旧纸样隔着封纸交到县衙,来源仍旧没有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