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素娥心中的急切不断翻涌,心底蛰伏的欲望越烧越旺,可秦家的马车迟迟没有踪影。
干等终究不是办法,李母亲自进厨房烹制点心,想着女子大多偏爱精致吃食,让素娥带到秦府。食盒掀开的一瞬,素娥目光掠过盘中点心,下意识便拿来与昨日尝到的荷花酥相较,只觉得粗陋不少。
李母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轻声劝慰:“素娥,万事重在心意。不必事事与人相较。咱们亲手烹制送与少夫人,倘若她喜欢这份家常滋味,感受到李家的诚意,自然心生欢喜。”
素娥面上嫌弃难以遮掩,细细思索一番,又觉母亲所言有理,方才放缓神色,温声道:“多谢母亲为女儿筹谋。只是眼看将近晌午,秦家为何还不曾派人前来?”
李母心中同样焦灼,依旧耐着性子安抚:“秦家兄弟重信守诺,何况二公子入朝任职,一言九鼎,应当不会诓骗我们,你安心等候便是。”
话音刚落,门房小厮匆匆入内禀报,秦家马车已然抵达。
母女二人喜出望外,李母连忙上前替素娥整理衣饰,一手拎起食盒,一手牵着女儿快步向外走去。快要行至大门,二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这般急迫的模样落入旁人眼中,难免失了大家闺秀的礼数。
马车旁等候的小厮神色如常,恭敬躬身,请素娥登车。
素娥捧着食盒坐入车厢,这是她第二次乘坐秦家马车。车厢宽敞安稳,行驶间毫无颠簸,内饰精工考究,绣品触手细腻温润,不见半分硌阻。她渐渐沉溺于这份奢华,恍惚间,仿佛自己已是秦家少夫人。张伯平日里唤出的那声少夫人,好似正是朝着她而来。
她闭上双眼,神色悠然。忽然,昨日王老爷放话要前往秦府揭发一切的话语猛地闯入脑海,素娥骤然睁眼,心头涌上浓重不安。莫非秦家迟迟不来,是王家已经抢先登门告状?可她不便向小厮打探,只能揣着满心忐忑。
不多时马车抵达秦宅门前,素娥伸手掀开轿帘,视线猛地一凝。
大门口分明是怒气腾腾的王家父子,面目狰狞。她慌忙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望去,原地空空荡荡,人影消散无踪。
她心头一阵发沉,暗自思忖,莫非是忧心过度,昨夜又痛哭一场,竟生出了幻象?
小厮察觉她神色异样,轻声询问:“李姑娘身子可有不适?”
素娥连忙收敛心神:“无妨。”说罢缓步踏下马车,正要往里走,忽然顿住脚步开口问道:“你为何不一同进府?”
小厮答道:“秦宅院落广阔,此门不容马车驶入,我需要从侧门绕行。”
素娥心中恍然。秦家底蕴深藏,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原是另有通路。她抬手再次理好衣衫,迈步向前。
一如昨日,她踏上秦宅台阶的刹那,大门自动向内敞开。张伯笑脸迎上,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中食盒。
“李姑娘来得正巧,少夫人今日醒得早,正在院内品茶,请随我前来。”
此刻的素娥,早已不复昨日初次登门的拘谨慌张,神态从容平和,俨然一副此地主人的姿态,淡淡颔首。张伯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掠过一丝诧异,来不及深思,只得谦卑侧身,在前引路。
行至昨日的内院门口,张伯躬身告退。素娥熟门熟路向内走去,往日摆放躺椅的花架之下,不见少夫人曼妙的身影。那张躺椅铺着厚实白狐毛皮,皮毛沐浴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一看便是稀世珍品。她不由得暗自幻想,自己斜倚在上面休憩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眸,继续向前。
走不多远,一阵清脆笑语传入耳中。
“夫君夫君,你再同我讲讲,方才那话本子实在有趣。”
是那位少夫人的声音,软糯清甜,宛若仙音。素娥暗自心想,若是自己身为男子,定然也会为这般柔音沉沦,一时怔怔失神。
“素娥姑娘,快过来坐。”远处,秦明祁朝她抬手招呼。
素娥定了定神,深吸数步上前,躬身行礼:“大公子,二公子。想来这位便是少夫人,小女素娥,尚不知姑娘芳名。”
灵儿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宛若小鹿,定定望着她,片刻后转头看向秦明祁,懵懂问道:“哥哥,这位姐姐是谁?”
秦炫夜低低嗤笑一声,垂首不语。这一声轻笑落进素娥耳中,令她心弦一颤。她暗自觉得二公子风雅通透,定是知情识趣之人,这位少夫人当真是好福气,能够伴在他身侧。
思绪飘飞间,她又想起王家公子,心底泛起一阵嫌恶。为何从前婚约对象,竟是那般粗鄙之人?
沉浸思绪的素娥全然没有察觉,秦家两兄弟静静注视着她,似是已经看穿她心底所有念头。只待她抬眼望去,二人又恢复如常温和神色。
秦明祁热情邀她落座,不多时侍从奉上新茶。这杯茶与昨日截然不同,杯内静静浮着一朵完整白花,花瓣圆润无瑕,浸在透亮茶汤之中,香气清雅袭人。
素娥正要开口称赞,念头忽然一转:自己尚有旧婚约缠身,莫非秦家已然听闻王家之事,借这杯花茶暗示她不再纯白无瑕?想到此处,面色微微僵硬。
秦明祁温和发问:“姑娘莫非不喜欢这款花茶?”
素娥回过神,轻咳一声:“并非如此,只是花朵生得极美,我从未见过这般饮茶方式。”
灵儿笑着开口:“那你快尝尝,这花香甜极了。”
话音未落,灵儿便一头依偎进秦炫夜怀中,抬头与他颈颈相贴。秦炫夜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语调带着难言的蛊惑。
一旁的素娥不自觉攥紧身下凳沿,力道极大。她拼命稳住心神,万万不可在两位公子面前失态。
秦明祁察觉到气氛异样,出言提醒:“你们二人收敛些许,尚有未出阁的姑娘在此。”
灵儿这才如梦初醒,想要挣脱怀抱,秦炫夜却伸手揽住她腰肢不肯松开,二人调笑痴缠,眼前这幅景象,看得素娥面颊滚烫。秦炫夜见她这般模样,似是得逞般低笑,绵长的笑声萦绕耳畔,伴随着素娥逐渐急促的心跳,不停折磨着她的心神。
半晌,他才恋恋不舍松开灵儿,抬起方才搂过她纤细腰身的手,缓缓放到鼻尖轻轻一嗅。
素娥无意抬眼,恰好撞见这一幕,紧接着看见他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手指。
嗡的一声巨响在脑海炸开,素娥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疑惑与震动。
她长到这般年岁,从未见过哪个男子,在未出阁的外女面前做出这般举止。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念头不断在心底盘旋。她忍不住暗自揣测,秦炫夜这般举动,难道是刻意暗示于她,是有意撩拨?纷乱思绪缠绕心头,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觉得口舌发干,慌忙端起花茶一饮而尽。
素娥怪异的举动惹得灵儿轻笑:“这位姐姐好生有趣,花茶好喝吗?”
素娥满脸窘迫,连忙应答好喝。灵儿抬手指向侍从,让人再为她续上一杯。
这时素娥想起母亲准备的点心,连忙起身打开食盒,向众人介绍:“这是家母特地为少夫人烹制,忙活了整整一上午。虽比不上秦府点心精致,还望诸位体谅家母心意,莫要嫌弃。”
几只白瓷小盘摆上桌,与四人面前釉色莹润、一看便是官窑珍品的茶杯形成鲜明对比。自家餐盘暗沉无光,衬得盘中点心愈发粗陋。素娥脸上一阵灼烧,难堪不已。
好在秦明祁给足体面,拿起一块尝下:“伯母手艺甚好,劳烦伯母费心。”
借着这句话,素娥紧绷的心稍稍放松,重新落座。
转瞬她又暗自畅想,倘若日后自己嫁入秦府,四人日日在庭院闲谈相伴,心绪不由得舒展几分。
不多时,灵儿接过侍从递来的木盒,哒哒跑向池边喂鱼,脚步晃动间传来清脆铃音,原来她脚踝系着一枚铜铃,清脆声响衬得她天真烂漫。
不知为何,素娥心中泛起一阵恍惚,手指再度紧紧掐住凳边。王家的婚约始终是一根刺,今日倘若不寻机会说明,日后只会埋下更大祸患。
素娥心神全然沉浸在自身烦忧之中,不曾察觉对面二人投来的目光。两道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像林中狼兽远远打量不自知的幼兔,安静、深沉,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漠然轻视,二人对视一眼似乎达成某种协议。
片刻,秦炫夜率先开口:“李姑娘昨夜可是哭过?眼周尚有浮肿。”
他抬手示意侍从上前,侍从捧着檀木托盘,盘中安放一只小巧瓷瓶。秦炫夜将瓷瓶推到素娥面前:“这药膏是我亲手调制,消肿效果极佳,想来明日便能褪去红肿。”
素娥心中羞怯,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瓷瓶。瓷瓶触手微凉,很快被她掌心捂热,被捂热的不只是器物,更是她躁动不已的心。
她定下心神,在灵儿嬉笑喂鱼的背景声中,暗自下定决心坦白一切。她依照母亲教的法子,柔声诉说王家之事:王家听闻李家宾客络绎不绝,便拿儿时一句口头娃娃亲纠缠不休,妄图索要好处。
她刻意摆出楚楚柔弱的模样,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白花,期盼能换来庇护。
可秦家兄弟久久无人应答。素娥心中一沉,难道王家已经先来告状?还是二人十分介意她曾有婚约?万千念头翻涌,泪水不受控制滚落面颊。
秦明祁见她落泪,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来。布料上等,光泽温润,触感绵软。素娥接过轻轻擦拭眼角,正要继续措辞,秦明祁率先开口:“倘若真心想要与李家结亲,你豆蔻年华应当早早定下婚期。如今突然上门纠缠,恐怕另有所图。”
听到这番话,素娥心头稍稍松快,不敢过多言语,生怕言多必失,缓缓说道:“王家扬言前往官府状告我们。父母百般劝解,王老爷依旧不肯罢休,昨日愤然离去,定然还留有后手。”
她短暂沉默,终究如实说出:王家打算亲自前来秦府揭发旧事,以此要挟李家索要钱财与仕途便利。
秦炫夜面上浮起几分戏谑:“既然早有婚约,倘若王公子品貌出众,姑娘不如顺势嫁给他?对方这般执着,也算难得。”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掩唇轻笑。
素娥大惊失色,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两兄弟皆是一怔。
“二公子怎能说出此话?那王公子眼神轻佻,屡次无礼打量小女,绝非良人。况且……”
话说一半便卡住。秦家众人当初只说寻一人陪伴弟媳,李家对外言之凿凿与秦家婚事,如今面对秦家正主,却难以开口。思索片刻,素娥屈膝下跪:“小女与王公子绝无私情,身家清白,恳请二位公子切莫拿此事与我打趣。”
秦炫夜收敛调笑神色,面色肃穆,久久不语。
素娥跪在冰凉的青玉地砖之上,寒意顺着膝盖蔓延而上。二人不曾开口,她不敢擅自起身。漫长的静默里,心绪纷乱纠缠。
最终秦明祁轻轻一叹:“倘若姑娘实在不愿成婚,不妨请令尊令堂出面,与王家好好商谈。”
听到这句话,素娥暗自失落。若是大公子有心属意自己,理应主动出面摆平祸事,而非仅仅劝令家人商谈。秦明祁看着春风和煦,待人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壁垒,难以亲近。
两相比较,她不由得反复回想方才秦炫夜种种举动,面颊滚烫。方才脖颈相贴的依偎、满足的轻叹、嗅着手心、舔舐指尖的画面一遍遍浮现,这成了亲的男人竟如此会撩拨人,身躯轻轻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行压下所有失态。她默默对比二人,只觉得秦明祁太过疏离,秦炫夜看似张扬,却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反倒似愿意与她流露情愫。
秦明祁继而补充:“若是王家蓄意敲诈,你家人难以处置,可前来寻我。”
素娥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正要起身,又听见秦明祁叮嘱:“我邀你前来,是希望你陪伴我弟媳。你也看见了,她心性单纯,莫要在她面前谈论杂事,惹她伤心。”
秦炫夜紧跟着开口:“内子甚少接触外人,许多世事她全然不懂。李姑娘与她相处,只闲话家常即可,切莫多言旁事。若是惹夫人不快,秦家与李家……”
素娥连连点头,再三保证会好好陪伴灵儿。秦明祁这才示意她起身。
她心底愈发觉得这位大公子待人疏离淡漠,下跪全程不曾伸手搀扶,只能撑着桌沿慢慢站起。
抬眼望向灵儿,少女依旧一脸天真,站在池边逗弄游鱼,笑声清亮。秦家两兄弟望向她的目光满是温柔。
“灵儿,莫要靠水边太近。”
“知道啦,哥哥。”灵儿回头朝秦明祁浅浅一笑。秦明祁目光柔和,痴痴凝望。
素娥心中五味杂陈。池水距离灵儿尚有一段距离,他却这般紧张提防。
今日虽同秦家众人静坐闲谈,素娥心底并无多少欢喜。万幸的是,婚约一事已经坦诚说出,想来不至于彻底走到绝境。
时近正午,秦家并未留她用膳。理由是三餐皆由秦炫夜亲手烹制,他只愿意为家人下厨。
素娥心中明白,尚未正式攀上秦家,自己没有资格享用主人亲手做的饭菜,遂起身告辞。返程坐在华贵马车之中,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是秦家有心结亲,留一餐饭又何妨?就算是未来嫂嫂,也该有这份体面。
愤懑之感不断涌上心头。
今日天色阴晴不定,一如她起伏的心绪,几分窃喜,几分烦闷。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自觉轻咬指尖。脑海再度浮现秦炫夜夫妻相依的画面,脸颊燥热,双腿微微收紧,浑身生出奇异的躁动。
今日的天,似乎格外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