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喜宴……这是要用棺材迎亲?”
沈在渊这一路走来,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些诡异的景象,但突然出现的宅院和喜轿里的纸新娘,还是让他后勃颈凉飕飕的。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宅院的门楣旁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红色的大字。
郑宅。
沈在渊多看了几眼整个宅院的情况,才发现,原来不止那些宾客是纸扎的,就连桌上那些看起来十分丰盛的烧鸡、炙肉、鱼什么的,统统都是纸糊的。
盘子是纸的、酒壶是纸的、甚至连碗里的酒水,都是一层刷着光亮油漆的黄纸。
那些纸扎的宾客此时全部整齐的看向院中那顶喜轿。
尸队抬着棺材停在郑宅门外,不再前进,可是沈在渊却发觉了棺材中的重量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集中在右前方的那道人形份量,正一点点从棺材里被抽离出去,他能感知到,喜轿四根轿杠上的份量却在此时不断的增加。
一开始轿子里面只有竹篾、红纸和一身纸嫁衣的重量。
随后,多出了骨头、血肉、头发……还有一团藏在女子腹中,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份量。
沈在渊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喜轿里的纸新娘,正在夺走棺材中那个纸人的重量,棺材每轻一份,纸新娘便会重上一分。
可棺材里那个纸人,穿了沈在渊的外衣,长了沈在渊的脸,身高、体型和分量,都和沈在渊一模一样。
他之前只顾着维持尸队平衡,一直没有深想这件事,如今看到喜轿里的纸手,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棺材里的纸人,是在借他的份量。
而喜轿里那个纸新娘,正在把这份份量从纸人身上取走。
沈在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他明明站在铺满鞭炮纸屑的青砖上,却没有留下脚印。
“纸人借走的是我的份量,等它彻底离开棺材,里面该躺的人就会变成我。”
这个推断让他心中发寒,但思路反而愈发清晰。
“提示只有定盘,看来破局的方法,仍旧藏在份量变化里。”
百业行牒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借业:定盘】几个字,微微闪着亮光。
宅院中的喜乐忽然热闹了起来,纸扎的鼓手抬起手臂,敲出沉闷的鼓声。
坐在屋檐下的纸乐工也举起唢呐,将唢呐口贴在没有画出嘴巴的脸上,欢快的吹了起来。
院中的纸宾客们也在同一时间转动脖子,一张张涂着鲜艳胭脂的纸脸,全都看向了门口的沈在渊。
“都在看我。”
沈在渊扫过那些纸扎宾客,“看来这场喜宴等的不是棺材,而是棺材里的‘我’。”
喜轿的轿帘继续向旁边滑开,一只穿着红色绣鞋的脚从里面伸了出来。
鞋面绣着并蒂莲的花纹,鞋底却是用死人入棺时穿的白纸鞋糊成的,踩在地上,留下鲜红的脚印。
纸新娘弯腰走出喜轿。
她头上盖着红色的盖头,身上的嫁衣做的十分精细,衣袖、腰带和裙摆处都绣着金线。
露在外面的手也是正常人的肤色,乍看之下,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了。
可她每向前走一步,身体里面便会传出竹篾互相摩擦的声音。
吱呀吱呀的,听得沈在渊头皮发麻。
纸新娘从喜轿中出来以后,并没有朝正堂走,而是径直走向尸队抬着的那口棺材。
院中的纸宾客们也转动脑袋,随着纸新娘的方向看。
“它是冲着棺材来的。”
沈在渊扛着棺材杠,想要向后退,脚腕上的断杠绳却立即绷紧了,七具尸体同时向前迈步,抬着棺材快进了郑宅大门。
纸宾客在这一刻全部站了起来,它们的膝盖不能弯曲,只能并着双腿,一下一下朝着尸队跳动。
沈在渊看着逐渐围拢过来的纸人,没有再试图后退。
断杠绳锁着脚腕,七具尸体守着棺材,眼下唯一能够利用的只有定盘。
既然退路已经被封,他只能先弄清这场喜宴究竟要从棺材里取走什么。
“老祁头失踪了,缝尸针也跟着不见了。”
“行,我要是活着回去,再好好找你算账。”
纸新娘走道棺材前方,伸出一只手,缓慢探向棺中。
躺在棺材里的纸人也跟着坐了起来,它仍旧长着沈在渊的脸,只不过那张脸比之前更白了。
眼珠涂的漆黑,嘴角还裂着一道细长的口子。
棺中的纸人也抬起了手,与纸新娘的手掌碰在一起,两个纸手相触之时,整个宅院里所有的红灯笼同时亮了起来。
沈在渊感觉到肩头一轻,棺材里的重量正在快速流失。
纸新娘在获得真正的份量,先是纸衣和竹骨,随后是血肉、骨骼和脏腑。
沈在渊甚至能够借助定盘,清楚感受到那些份量在纸新娘体内逐渐成形。
不能再等了,他知道如果再等下去,自己的份量就会被这个纸新娘全部借走,到时候他会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沈在渊伸出手,一把抓住纸新娘的胳膊,“你想要份量是吧?”
他将右肩向下压去,整个棺材的右侧随之下沉,纸新娘的身体也被带得向前倾倒,沈在渊抓着她的手臂,脑海里的定盘随之铺开。
纸新娘的体内刚刚形成的份量,并没有均匀的散入四肢,大部分的重量,都聚集到了她的腹部。
那里藏着一团小得可怜的份量,甚至还不如一直刚出生的小猫崽子重。
沈在渊盯着纸新娘逐渐隆起的腹部,后脖子又窜起一阵凉意。
这纸新娘,怕是生前还怀着孩子,她如今夺取份量,并非为了让自己变成活人,她真正想养出来的,是腹中那个孩儿。
百业行牒上的文字还在脑海中闪着。
【未果:送错一口棺】
这个未果是说的宋四海生前的执念,沈在渊努力的理解着百业行牒里这几句像天书一样简洁的提示。
“提示虽然少,却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送错一口棺’,答案应该就在这句话里。”
沈在渊迅速整理起前后出现的所有线索。
棺材如今送到这里,并没有走错,宋四海要完成的那趟差事,就是将这口棺材抬进郑宅。
如今这一切,都是宋四海执念中的景象,但是宋四海活着的时候,没有把这口棺材送进郑宅,所以这才成了他的未果之业。
他死后被断杠绳困住,只能带着义庄里七具尸体重新走完这段路,把生前没能送到的那口棺材送到位,才能完成执念。
那么……这么简单的一趟差事,为何没有完成呢?
“宋四海,你为什么会送错了呢?”
宋四海听到送错这两个字,定定的看着沈在渊,“故意,走错路……”
“故意的?”
原来是这样,宋四海生前故意走错了路,那说明,宋四海知道这趟差事有蹊跷。
送棺材到喜宴,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场冥婚,这口棺材是迎亲棺,他们要将这个活生生的新娘嫁给死人,而且现在看来,这个新娘还怀着孩子。
这才是宋四海生前故意走错路的原因,他虽然是个抬棺人,却看不得这种事情,不愿意接这趟差。
想通了这些,沈在渊对这个宋四海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观。
“你是故意走错路,想救下这个新娘?”
“宋四海,这趟棺我替你送完。”
沈在渊看向郑宅正堂,“这里是你的未果之业,只要把棺材送到,你的执念便能有一个结果。”
“我说的,可对?”
宋四海扭头看向沈在渊,嘴巴缓慢的开合。
“棺材,送到……郑宅。”
沈在渊点点头,重新调整站位,将棺材偏移的盘心拖回正中,七具尸体也跟着收拢,整口棺材逐渐恢复平静。
这一次,七具尸体同时弯腰,将棺材稳稳放在郑宅正堂中央。
棺材落地之时,缠在他脚腕上的断杠绳松开了,绳子落地,化成一层黑灰。
另外六具尸体失去棺杠的支撑,先后摔倒在郑宅院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宋四海最后一个倒下,他手里的半截断杠绳从中断开,落到砖缝里消失不见。
果然,像沈在渊想的一样,这一切都是宋四海的执念产生的景象。
“果然是执念所化,棺材落地,这趟路也就走完了。”
百业行牒翻开新的一页。
【首业已送:抬棺人·宋四海】
【行牒记录:一】
【奖励:定盘之感】
沈在渊看着最后一行,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总算没有白走这一趟。”
“定盘不能增力,却能辨别器物的真实重量和重心,只要用对地方,未必只是抬棺时有用。”
院中的喜乐停止了,纸宾客都倒下了,一切归于平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女人的尖笑声打破了这刚刚恢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