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棺材里,有呼吸,很有可能有活人,现在开棺。”
沈在渊的手按在红漆棺盖上,裴照夜用刀鞘挡下了他的手。
“这地下棺材来历不明,若要开棺,需得先报上县属,再请仵作和里正到场才行。”
“若真是活人被关在里面,等人来了,活人也要被憋死了。”
裴照夜向前半步,刀鞘横在沈在渊肩头,将他压离棺材。
“棺中情形现在尚未查明,你若是贸然毁了里面的痕迹,我必把你先锁起来!”
沈在渊却拧着劲没有向后退,“可棺材里还有呼吸,有活人!”
一名不良人忙凑过来,蹲在棺盖旁,将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
“裴大人,我什么都听不到……”
裴照夜看向沈在渊,“你确定你能听到呼吸声?”
沈在渊沉吟了一下,“确切的说,是我感觉到了,里面有微弱的呼吸。”
“只凭一句感觉,我不能让你动这口棺材。”
裴照夜的语气又严肃起来。
“这口棺材埋在郑宅地下,外面又有七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任何错漏,都有可能毁掉线索。”
“你想救人,我也想查案,你不能证明里面真的活口,我断不能让你开棺。”
沈在渊看着棺盖缝隙,上面那点灰尘又动了动,若不是他有定盘之感,确实难以察觉,此时,那呼吸感又弱了一些。
照这个间隔下去,棺中之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等我证明,这人还能不能活着,可就不好说了。”
沈在渊侧过身,让裴照夜挡在他身前的刀鞘顺势滑开,随后迅速把右手伸进地坑,等裴照夜反应过来去扣他的手腕时,已经迟了一步。
沈在渊的手指已经探进棺木与横架之间的缝隙,手掌顶住下方的受力点,定盘之感随之铺开。
棺木、棺钉、棺中之人的衣物与人体的承重位置,逐一在他意识中清晰起来。
右侧是一具成年男子,重心始终不动,压在下方另一道人形的份量之上。
下面那人的四肢被迫收在身后,位置僵硬,反应异常。
每隔片刻,她的胸腹便将上方的重量顶起一线,又很快落回去,更深处,还有一团轻得像小猫崽子一般的份量。
那团份量藏在女子腹中,随着母体的呼吸微弱起伏,这感觉,太像宋四海执念中那个纸新娘了。
沈在渊睁开眼,转头盯住裴照夜。
“里面有活人,还有个孩子!”
正堂里另外几名不良人全都朝棺材围了过来。
沈在渊抽回手,声音比刚才更快更急。
“上面压着一具男尸,下面的女人怀着身孕,手脚都被收在身后!她快喘不上气了。”
“你是不良人对吧?要抓我,等救完人再说!”
“如若出了任何差池错漏,我来承担!信我!救人要紧!”
裴照夜看向棺盖缝隙,灰尘恰在此时抖了一下。
他拔出环首刀,刀锋贴着第一枚棺钉劈下,木屑飞出,棺钉被刀背带得松动。
两名不良人撬住棺盖。
裴照夜接连劈开剩余棺钉,厚重棺盖终于被推向一侧。
一股混着红漆、尸臭和苦药的气味从棺内涌出,棺内果真躺着两个人。
上方男子穿着大红喜服,脸上覆着一张写有卢字的黄纸,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一名年轻女子被压在男子身下,手脚被红绳捆紧,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她脸色发青,嘴里塞着一团发黑的棉核,鼻翼只能勉强动弹。
裴照夜抬手摸向女子颈侧。
“还有脉!”
他转头看了沈在渊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无法掩住的疑色。
“你隔着这么厚的实木,连她怀着孩子也能知道?”
“先救人要紧。”
沈在渊没有再多说,俯身去抬那具男尸。
裴照夜与另一名不良人合力帮他将男尸挪开,下面女子的身体终于完整的露了出来。
她喉咙里发出堵塞的气音,身上的嫁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腹部的微弱的起伏也越来越弱。
沈在渊掰开她的下巴,那棉核塞得太深,外面还缠着细线。
“这棉核浸过药,别直接碰里面的汁水。”
裴照夜割开红绳,检查女子口中的情况。
“得找郎中。”
百业行牒在沈在渊眼前自行翻开,纸页上的旧线一根根绷紧。
【宋四海未果之业尚未完成】。
【活棺错送,生者未离】。
【郑云娘若死,首业判定失败】。
【定盘余韵反噬】。
最后一行出现时,沈在渊右肩骤然一沉。
那道已经消失的杠印重新从皮肤下浮出,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棺杠搭回肩头。
他托着郑云娘的手臂跟着沉了一下,只能咬牙换到左手受力。
沈在渊一边托住郑云娘的肩背,一边看懂了行牒的意思。
先前的“首业已送”,只说明棺材到了郑宅,却不代表宋四海的未果之业已经断去。
宋四海故意走错路,是为救人,但是他没将棺材送去,自有人后续送了过去,这桩冥婚还是如期进行了。
郑云娘若死了,宋四海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叫郑云娘。”
沈在渊说出这个名字时,裴照夜正在割开最后一道红绳。
“你认识她?”
“不认识,城南都在传郑家女儿郑云娘急病身亡,如今郑家旧宅地下偏偏埋着一个穿嫁衣的年轻女人,这个名字并不难猜。”
“先把她抬出来,她一旦断气,今晚的怪事还会继续。”
裴照夜听出了后半句话里的异样,却没有追问,他对身边的不良人下令。
“你守住院门,任何人靠近都先扣下。”
“我去邻坊把柳寒生带来,路上会让巡夜的人报县署。”
“你守住正堂,看住沈在渊和这口棺材,后巷的人不回来,谁也不许擅自离位!”
被指派留下的不良人应了一声,其余人仍在后巷和宅外封路,正堂前只剩他一人守着。
裴照夜刚走出两步,沈在渊叫住他。
“你最好寻个懂药理的,普通郎中未必认得棉核上的药。”
裴照夜回头看了看女子口鼻间的黑汁。
“放心,柳寒生就擅长这个,还有,你最好别趁机逃跑。”
“那你一定要尽快回来,否则,保不齐回来就要收尸了。”
裴照夜没再耽搁,很快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沈在渊与留下的不良人合力,将郑云娘平放在拆下来的棺盖上。
他没有直接拔出药核,那棉核吸满药汁,若强行拖动,里面的汁液会流进喉咙,让本就微弱的呼吸彻底断掉。
沈在渊取来一块干净尸布,垫住郑云娘脸侧,再隔着尸布撑开她的牙关。
“把她肩膀托起来,头偏向左侧。”
不良人照做以后,郑云娘喉咙里的堵塞声稍微轻了一点。
“这是什么救法?”
“先让她能喘气,拔药核得等郎中来。”
沈在渊把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方,没有直接按压,只借定盘辨认母子二人的承力变化。
腹中的那团分量仍在,却随着郑云娘的气息一起向下沉。
他不敢乱按郑云娘的胸腹,只能让不良人托高她的肩背,又用尸布吸住棉核外渗的黑汁。
剩下的药毒,只能等懂行的郎中来处置。
院墙外传来瓦片被踩动的声音,守门的不良人立刻拔刀,转身看向后院。
一块瓦落进院里,摔成两半,紧接着,几道人影从正堂侧面的院墙翻了进来,恰好避开了后巷封锁的人手。
他们落地后没有朝院门去,径直奔向正堂里的红棺,为首者穿着管事常用的圆领袍,腰间却藏着一柄短刀。
他看见已经开棺的郑云娘,脸上的神情随即沉了下来。
“还是让你们找到了。”
守门的不良人横刀挡在正堂外。
“长安县不良人办案,都退后!”
管事抬手一挥,几名家丁立刻分开,一人堵门,两人截住守门的不良人,剩下的人直奔红棺。
他随即拔出短刀,刀尖越过众人,直指棺盖上的郑云娘。
“死人就该好好躺着!谁把她挖出来,谁便跟她一起埋回去。”